第106章 拍卖行的字画(2/2)
他沿着其中一行缓缓往下指。
“文徵明晚年右手发颤,传世作品里常有左手托腕留下的折笔停顿。这幅字的转折都有停顿,但笔势没断。”
“结字、行气、用墨,也对得上。”
“仿的人能学字形,学不了一只手老去的过程。”
霍先生盯着手卷看了半分钟。
随后按下墙上的通讯器。
“请陈老下来。”
十分钟后,首席书画鉴定师陈老匆匆赶到。
老先生连外套都没扣好,进门便戴上老花镜,又从口袋里摸出高倍放大镜。
纸张。
墨色。
笔锋。
裁边。
他趴在工作台前,足足看了一刻钟。
最后又拿出一本资料册,对着几处折笔来回比照。
陈老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霍生。”
他摘下老花镜,手还压在工作台边缘。
“从目前所见,是文徵明晚年真迹。”
“明代老竹纸,笔法、结字和晚年用笔特征都能对上。墨色老化自然,不是后染,也没见临摹底线。”
陈老重新看向那道被裁掉的边。
“可惜款和收藏印都没了。”
“这幅字在外面不知道埋了多少年,差点真被当成清代佚名卖掉。”
霍先生点了点头。
“做一份完整报告。”
“今天之内给我。”
陈老答应一声,又看了陈守拙一眼。
刚进门时,他只顾着看画。
现在这一眼,才是真正把这个年轻人记住了。
等陈老离开,仓库里只剩陈守拙和霍先生。
霍先生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红笔。
笔尖落下。
“三千”被一条红线划掉。
五万。
暂定起拍价,五万港币。
陈守拙看着那两个数字。
他不是没见过大额货款。
广州的账本、香港的成交价,他都经手过。
可这是第一次,他的一句话落到拍卖行的标签上,直接把三千改成五万。
红旗街废品站临时工,一个月三十六块。
那时候的他为了九块钱学费,差点把父亲留下的手表推进信托商店。
现在,他站在香港中环的地下仓库里,一双眼便值了四万七千港币的差价。
霍先生扣上红笔笔帽。
咔哒。
“你这双眼,留在内地屈才了。”
他看着陈守拙,语气不像玩笑。
“别回去了。”
“留在香港。底薪加提成,照你这个本事,一年买楼。”
霍先生抬手点了点自己的拍卖行。
“你这双眼,霍氏养得起。”
恒温空调还在低声运转。
陈守拙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下来,叠好,放在工作台边缘。
一年买楼。
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
换成三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
陈守拙笑了笑。
“霍先生,好意心领了。”
霍先生看着他。
“嫌少?”
“不是。”
陈守拙把手伸进裤兜,碰到那把折叠铜钥匙。
金属边缘贴着指腹,有些凉。
“我未婚妻在广州。”
霍先生握着红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陈守拙两秒,忽然笑了。
没有追问。
也没有再加价。
“行。”
霍先生将红笔收回胸前口袋。
“下个月春拍,你坐前排。”
他抬手拍了拍陈守拙的肩膀。
“到时候别给我丢脸。”
“丢不了。”
陈守拙把手套收好,转身走出仓库。
电梯一路向上。
数字一层层跳动。
地下三层。
地下二层。
地下一层。
叮。
电梯门打开。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迎面扑来。
阳光刺得人眯起眼睛,街上的双层巴士按着喇叭驶过,远处渡轮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等走出拍卖行,身边没人了,老白才在表壳里慢悠悠开口。
“你爸捡了一辈子漏。”
“卖得最多的一次,四百二。”
它顿了顿。
“你今天挑出来的这张字,够买他捡过的所有漏,还能找零。”
陈守拙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渡轮。
“字不是我的。”
“是拍卖行的。”
“字不是你的,眼力是你的。”
老白说得理直气壮。
陈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上海牌旧手表的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在阳光下很亮。
“嗯。”
“眼力是我的。”
有这双眼,有老白,也有这些会开口的旧物件。
钱可以慢慢挣。
路得自己选。
他不需要靠在谁身上,更不需要为了香港的一栋楼,把广州和红旗街扔在身后。
老白的齿轮转了两圈,语气又欠了起来。
“你刚才跟霍老头说什么?”
“未婚妻?”
它啧啧两声。
“不是面馆老板娘,不是红梅,也不是管账的。”
“出门一趟,嘴倒是利索了。”
“还挺会护食。”
陈守拙迎着海风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嘴角才动了一下。
“嗯。”
“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