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母亲的账(1/2)
正午。
日头打穿窗户纸,光柱里浮着细灰。
陈守拙平躺在西屋土炕上,双手枕着后脑勺,盯着被烟熏黑的房梁。
外套扔在炕尾。
身上只剩一件旧线衣。
红旗街的铺子封了。
调查组搬走八本账,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封条。废品站也停了,不准进货,不准出货。
两年了。
从接手废品站那天起,这是陈守拙第一次大白天躺在自家炕上。
太阳挂得老高。
他却没地方可去。
两天一夜的硬座熬下来,骨头缝里都往外泛酸。可真躺下了,脑子反倒空得发慌。
红旗街发不出货,广州那边就断了源头。
香港的钱压在账上,公司注册只差临门一脚,偏偏让文化局那枚章堵住了门。
先生不抓他,也不定他的罪。
就这么耗着。
像拿一根细绳勒住脖子,不一下勒死,只让他一口一口喘不上气。
左腕贴着炕席。
上海牌旧手表里,齿轮懒洋洋转了半圈。
“躺着舒坦不?”
老白的声音还是那股欠揍的沙哑。
陈守拙没理它。
“你爸当年也这么躺过。”
老白自顾自说道:“赵德柱扣他半个月工钱那天,他回来就在这炕上躺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吃。”
“我没绝食。”陈守拙盯着房梁。
“你是没绝食。”
老白哼了一声。
“你是把魂落铺子里了。”
它停了停,又往他心口补了一刀。
“怎么,让人拿红头文件拍脸上,连手该往哪儿还都不知道了?”
陈守拙闭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刻意压着脚后跟。
门帘一掀。
刘桂芳端着一只大海碗走进来。
白汽直往上冒,混着大料和酱油香,一下把屋里的冷清味压了下去。
她走到炕边,把碗放在矮脚木桌上。
“起来。”
刘桂芳说:“吃面。”
陈守拙翻身坐起,盘腿靠住土墙。
碗里是素面。
清汤里卧着一块切得极厚的卤豆干。豆干吸足了酱汁,表面红亮,还挂着一点油光。
陈守拙拿起筷子,夹起豆干咬了一口。
烫得舌尖发麻。
紧接着,一股甜味在嘴里散开。
他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向母亲。
“红梅走前教我的。”
刘桂芳在炕沿坐下,两只手往围裙上搓了搓。
“她说你吃面爱吃甜口。”
陈守拙喉结动了一下。
没接话。
他低下头,大口吞面。
呼噜,呼噜。
吃得又快又响。
面条筋道,热汤一路滚进胃里,把胸口那股发虚的冷气硬顶了出去。
一碗面见了底。
陈守拙端起碗,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空碗磕在木桌上。
咚。
刘桂芳没急着收。
她转过身,拉开后面的旧炕柜。
柜门吱呀一响。
她弯腰从最底下那床破棉被
布结解开。
里面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厚账册。
不是调查组搬走的制式账本。
这是生产队会计以前用剩下的旧册子,封面磨得发毛,四个角全卷了边。
啪。
刘桂芳把账册拍在桌上,推到儿子面前。
“铺子封了。”
她盯着陈守拙,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硬。
“你妈的眼睛没封。”
陈守拙看了她一眼。
“看。”刘桂芳下巴一点。
陈守拙伸手翻开封面。
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字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可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哪怕隔了几个月,再翻开也看得清清楚楚。
“去年五月三号,承包交接,废铜余料一批,补折价款八块。”
“内拣出铜香炉一只,暂放东墙二层。盘点表编号,红街盘字第七号。”
“后送省城核验,票据夹在总账第二册第十七页。”
陈守拙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去年五月五号,收紫砂壶一把,货主王长贵,价十二块。”
“次日送市信托商店郭师傅估价,估价单编号四三七。后由省城顾世安收,货款结清。”
再往后。
“五月七号,进樟木雕花箱一对,左箱后脚有裂,放西墙下层。”
“五月九号,出铜镇纸一对,河山镇周师傅收。欠两块,下月补。”
哪件货从谁手里收的。
票据夹在哪本账、哪一页。
货放在铺子什么地方。
卖给谁,对方在哪个单位,住哪条街,有没有留下电话。
全写得明明白白。
柜台上的正式账本管进出款。
这本底册,管的是货在哪、票在哪,真要对账,该去找谁。
调查组搬走八本账,以为掐住了铺子的命门。
他们不知道,刘桂芳每天晚上关门以后,还会把当天的货和票重新核一遍。
漏一件,她睡不着。
差一毛,她能把算盘拨到后半夜。
账本能搬走。
她脑子里的数,搬不走。
“他们拿的是柜台账。”
刘桂芳点了点面前的旧册子。
“这是我每天晚上核货用的底册。”
“不是两套账。柜台上记了多少,这里就是多少。哪张票缺了,哪件货放错了,我看这本就能找回来。”
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调查组说你违规,那就让他们查。”
刘桂芳冷笑一声。
“你爸当年从废品站捡出点东西,成天提心吊胆。别人一问,他自己先慌。”
“为什么?”
她指骨敲在账册上。
当,当。
“因为他的账都写在烟盒背面。”
“风一吹就跑,水一沾就烂。今天收了谁的,明天卖给谁,他自己都说不利索。”
刘桂芳抬眼看着儿子。
“你不一样。”
“你收进来的货有来处,卖出去的货有票。该补的钱补了,该盖的章盖了。”
“他们想查,就一笔一笔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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