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母亲的账(2/2)
她又敲了一下账本。
“咱家的账,不怕见人。”
“查到最后,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抬不起头。”
屋里静了下来。
老白没说话。
连表芯里的齿轮声都停了。
陈守拙坐在炕上,看着母亲。
日光落在刘桂芳头顶。
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冬天多了一大片,乱蓬蓬夹在黑发里,像是刚落过一层薄霜。
眼角的褶子深了。
手背上的皮也粗得发硬。
可她说“咱家的账不怕见人”时,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从广州接到电话以后,一直堵在陈守拙胸口的那团气,终于松开了一道缝。
他低头看着账册。
这本底账能证明他的货没问题。
却撕不掉铺门上的封条。
清白只能让他站稳。
想破局,还得往前走。
陈守拙合上账册,手掌在牛皮纸封面上压了压,又把它推回母亲面前。
“妈。”
“干什么?”刘桂芳看着他。
“等铺子解封,你别只管红旗街这一摊了。”
刘桂芳眉头当场拧起来。
“我不管谁管?”
“你还真想交给王嫂?她算盘打得还没小丫快,少两毛钱都不一定看得出来。”
“王嫂管面馆,红梅管广州。”
陈守拙把手揣进裤兜,握住那把折叠铜钥匙。
“你管总账。”
刘桂芳愣了一下。
“什么总账?”
“以后公司有红旗街,有广州,也有香港。”
陈守拙看着她。
“各地有人记各地的账。最后钱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全送到你这儿过一遍。”
“谁敢少报一笔,你给我揪出来。”
刘桂芳张了张嘴。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煤灰和油渍。掌心前一天扎进去的木刺刚挑出来,留下几个细小血点。
“我?”
她声音难得发虚。
“我连初中都没念完。”
“学历能补,规矩能学。”
陈守拙点了点桌上的旧账册。
“可这两年铺子过了多少钱、欠了谁几毛,你记得比我都清。”
“真有人想从账里抠走一分钱,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一下。
“这就够了。”
刘桂芳坐在炕沿,半天没动。
她低头摸着账册粗糙的封皮,手指来回蹭了几下。
像是不敢信。
又像是在掂量,这副担子自己扛不扛得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眼底那点发虚已经没了。
又成了那个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的管家婆。
“那我得学东西。”
“学什么?”
“大写的壹贰叁肆。”
刘桂芳指着账页上的数字。
“我只会写一二三四,别人添一笔就能改。真要管公司的总账,不能让人钻这个空子。”
陈守拙嘴角终于扯了一下。
这是他从广州回来以后,头一次笑。
“行。”
“我去找关大爷。”
刘桂芳说干就干,起身端起空碗。
“他是老派人,字写得好。以后每天晚上,我去他那儿学一个时辰。”
她走到门口,掀起门帘,又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守拙。”
“嗯。”
“别怕。”
刘桂芳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天真塌下来,还有妈给你顶一下。”
门帘落下。
屋里只剩陈守拙一个人。
老白的齿轮重新转起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妈这辈子,就没跟谁服过软。”
它停了停。
“广福当年要有她一半底气,也不至于把那么多话全咽进肚子里。”
陈守拙靠回墙上。
“老白。”
“说。”
“先生想拿时间耗死我。”
“这不明摆着吗?”
“可他算漏了一样。”
“什么?”
陈守拙看向门口。
院里传来刘桂芳刷碗的水声。
一下。
又一下。
“我家里的人,都在往前走。”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不能躺在这儿等他。”
老白哼了一声。
“那你想怎么干?”
陈守拙翻身下炕,踩进那双旧劳保鞋。
鞋底落地。
咚。
“他不是拿文化局的章压我吗?”
陈守拙走到桌边,拿起孙红梅按过红手印的声明,折好,重新塞进贴身口袋。
“红旗街的铺子封了,广州等着接的货也断了。”
“可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他封不住。”
老白反应得极快。
“那三张票?”
“票是死的。”
陈守拙推开屋门。
冷风迎面灌进来,吹得衣领翻起。
“开票的人是活的。”
“签字的人,也是活的。”
他抓起外套,大步跨出院子。
“去哪?”老白问。
“省城。”
陈守拙抬头看向街口。
调查组拿文化局的章封了他的铺子。
那他就沿着这枚章,一层一层往上找。
小官归大官管。
文化局,也不是天。
“去找那个能管住文化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