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四声咔嗒(2/2)
这几年,他一个人蹬着破三轮顶着风雪收破烂;一个人在黑夜里拿命赌何副所长的枪口;一个人砸开河山镇老库房的砖墙抠出暗账;一个人在香港中环的冷气库房里,直面霍先生与那些杀人不见血的买卖。
现在,他不用一个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表盘。
那根停了多年的秒针,干脆利落地向前跳了四格。
四秒。
四年。
四步。
第一步,何副所长戴铐伏法。
第二步,韩先宽倒台,被封死的账本重见天日。
第三步,他亲手拆开了那座藏着血案秘密的座钟。
第四步,“先生”落网、判了七年,陈广福的名字前面,堂堂正正加上了“同志”二字。
还差一步。
陈守拙合上硬皮账本。
北京的深宅大院里,遮天的伞还在;海外伦敦的拍卖行里,旧账还在。
那扇门,只开了一半。
他把账本重新揣回内兜,贴着胸膛放好,然后站起身。
双腿略微有些发麻。
陈守拙低下头,两手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四年多前,他也是在这里拍掉膝盖上的雪,转身走进那间冰窖似的废品站库房,咬牙熬过了那个长夜。
今天,他转过身,迈步走向街道另一头。
红旗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脆生生响成一片,街边早点铺蒸屉冒出的白烟还未散尽。
陈守拙走到街角。
“守拙旧货”的黑漆木招牌稳稳挂在门头上,字迹刚刷过新金漆。
他抬手,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
铺子里光线通亮。
刘桂芳站在高高的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鸡毛掸子正在掸货架上的浮灰。
陈小丫趴在窗边的方桌前咬着铅笔头,面前摊着厚厚的高一数学卷子,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
陈广发蹲在内侧门槛旁,身上穿一件干净的蓝夹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关大爷靠在里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温热的紫砂壶,闭目听着半导体收音机里的评剧。
穿过通往后院的门帘,灶台边火光融融,热气正从大铁锅的木盖缝隙里大股大股往外冒。
孙红梅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炒菜的长木铲,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本新核完的入库账册。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屋里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刘桂芳放下了手里的掸子。
陈小丫猛地抬起头。
陈广发拿下嘴里的烟。
关大爷睁开了眼。
灶台前的孙红梅也转过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门口的陈守拙身上。
只看了一眼。
刘桂芳把算盘往旁边挪了半寸,空出一块干净的柜面。
陈小丫嘴角抿出两个酒窝,把卷子往旁边拉了拉。
陈广发把烟重新叼回嘴角,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回了?”
陈守拙看着他:“回了。”
“回了就赶紧进屋,杵在门道上挡着光。”陈广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灶上炖着肉呢,等你半天了。”
刘桂芳白了陈广发一眼:“少在这儿摆长辈架子。”她转头看向陈守拙,语气温软下来,“洗手去,饭早就好了。”
关大爷抿了一口酽茶,喉咙里哼出一句悠长的戏腔,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灶台前,孙红梅把木铲往锅沿上一搭,将账册随手压在盛凉开水的茶缸底下,侧过身,把灶台边最暖和的位置让了出来。
她看着他,没说话,眼底泛着一层极浅的暖意。
陈守拙站在门槛处。
左腕上,老上海牌旧手表的金属表壳贴着脉搏,温热滚烫。
脑海中,老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广福说——”
陈守拙抬起脚,稳稳跨过了门槛。
“好。”
他不走了。
木门在身后轻轻阖上,隔绝了外头的热风与嘈杂。
门里头,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