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李先生的茶（2/2）

“我当年问过他为什么。”李先生扯了扯嘴角，笑意讥诮，“他说，中国古董配上英国诗，就说明这东西不再属于中国，它们是属于他的艺术品。”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头顶吊扇发出的微弱转动声。

“把底细洗干净，再重新给它们取个名字。”李先生一字一顿。

陈守拙手指猛地用力，坚硬的纸页边缘被他攥出一道死褶。

偷走文物的身子还不够，还要把文物的根抹掉。改头换面，就成了他们标榜品味的私藏。

老白在手腕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广福当年为了查半页烂纸的来路，在废铁堆里翻了三天三夜。这洋鬼子倒轻巧，拿支破铅笔就敢给老祖宗的东西改姓！”

陈守拙掌心缓缓松开，指腹一点点将那道褶皱抚平。

他将纸页对折整齐，装回随身的公文包内侧，合上金属搭扣。

咔哒。

“单子我收了。”陈守拙抬眼。

李先生握住倚在桌边的银头手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Marc知道‘先生’栽了，也知道韩先宽倒了。但他唯一摸不准的，是你。”李先生走到包厢门边，手搭在黄铜门把上，回过头，“出其不意，先去伦敦敲他的门。”

陈守拙坐在椅上没动：“到了伦敦，你能做什么？”

“我能安排你和Marc坐在一张桌上吃顿饭。”李先生转动门把，“然后你当面告诉他，你知道那二十四批货。从红旗街到弥敦道，再从弥敦道到伦敦的每一步，你全都知道。”

门轴转动，外头荷李活道上的车流人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你还可以告诉他，找他算总账的不是你，是他自己留下的名单。名单上经手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债主。”

李先生侧过脸，留下最后一句：

“他教我做名单。他自己，也在我的名单上。”

门被拉上，轻轻合拢。

咔哒。

包厢里重归死寂。

陈守拙坐在桌前，目光在紧闭的门板上停了许久。

李先生没交代全部动机。他为什么脱离Marc，为什么不敢把底单捅给差佬，又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自己这条线——这些心思全藏在手杖和银袖扣底下，还带着试探与保留。

陈守拙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三十年普洱，仰头一口饮尽。

茶汤又苦又浓，直直坠进胃里。

他拎起公文包站起身。左腕上，老上海表的微温隔着钢铁表壳贴着腕口脉搏。

“伦敦。”老白在脑海里吐出两个字。

“去伦敦。”

陈守拙拉开门，大步下楼，迈入荷李活道午后喧闹晃眼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