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伦敦来信(2/2)
十几分钟前,李先生在二楼包厢里刚把这个名字咬得极重。转过街角,这几个字母就刻在这个满身油泥的烂铁盒底下。
陈守拙抬起眼,看向摊主:“这盒子哪儿来的?”
摊主摇着蒲扇,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昨儿一个洋行做工的英国女人拿来抵债换烟钱的。说是家里翻抽屉倒腾出来的旧物件。”
“盒子里原先装着什么?”
“谁知道装的啥。”摊主撇了撇嘴,一脸嫌弃,“那女的说里头原本塞着一扎旧信,全是洋字码。她一个字不认得,嫌占地方,顺手给扔了。五毛钱把这烂铁壳子甩给我。”
陈守拙五指下意识收紧,盒角深深陷进掌心。
“扔哪儿了?”
“街角垃圾箱呗,还能扔哪儿?”摊主打了个哈欠,“昨晚的夜车早就拉去填海了。你到底买不买?不买撂下,别耽误我做买卖。”
扔了。
昨晚的夜车。
填海。
如果那些信里,写过当年的船期、港口、货单,甚至是经手人的只字片语……
全都没了。
断得干干净净,一丝渣滓都没剩下。
陈守拙垂下目光,重新落在掌心的银盒上。指腹摩挲着盒底深陷的花体凹槽,那是六十多年前,一个母亲亲手给儿子刻下的记号。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老白在脑海里低语了一声,齿轮声极轻地滑过,“1937年,从伦敦带出来的。”
陈守拙没出声。
摊主见他一直摸着盒底,眼珠子转了转,蒲扇一挡:“老板,十块钱真不贵。你要诚心要,八块拿走,不能再低了。”
陈守拙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十元面额的港币,随手扔在蛇皮袋正中。
“不用找了。”
摊主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把钞票按进怀里:“老板爽快!”
陈守拙没理会身后的市井声响,拿着盒子站起身。
他从内兜里抽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干净白手帕,就站在荷李活道晃眼的日光下,借着手帕的棉布纤维,一点一点擦拭着盒底的花体刻字。
黑泥混着灰尘被一层层揭下来,沾黑了白布。
暗沉的纯银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温润而清冷的光晕。
“那盒子里,现在什么证据都没了。”老白吐出一句话,机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讥诮,“空空如也,连半张废纸都没留下。”
“我知道。”陈守拙在心里回了一句。
老白那生锈铁片般的声调再次响了起来:“Marc在伦敦、在香港倒腾了半辈子,偷了多少人祖祖辈辈留下的家底,给一件件老物件编着假身份卖大钱。”
表壳轻轻震颤着。
“可他母亲在1937年留给他的第一个念想,被当成垃圾扔进了填海区。五毛钱,让人甩在了地摊上。”
老白冷笑了一声,最后吐出两行字:
“他偷了别人的家。”
“别人五毛钱卖了他的家。”
陈守拙收起手帕,将擦净的纯银小盒推入西装内兜。
银盒冰凉的胎体,稳稳贴住了那份二十四批走私旧货的手抄清单。
一边是改头换面的罪证。
一边是被当成破烂卖掉的母子来处。
陈守拙抬起头,不再看街边林立的古董招牌,迈开步子,顺着荷李活道的陡坡稳稳走入维港午后喧闹的车流人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