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大年夜(1/2)
一九九一年腊月,东北。
风卷着雪沫子,噼里啪啦砸在红旗街的青砖墙上。
守拙旧货铺里,暖气片烧得烫手。窗玻璃蒙着一层白雾,屋里屋外像隔着两个季节。
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
杀猪菜咕嘟冒泡,小鸡炖蘑菇盛了满满一盆。油亮的汤汁顺着盆沿往下挂,看得人心里都热乎。
这是陈守拙和孙红梅定亲后的第一个春节。
陈守拙坐在高高的实木柜台后。
四年前的除夕,他也坐在这里。那时铺子里全是没归置完的破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对着父亲的黑白遗像说:“爸,这是咱家的店。”
今天,店还是这家店。
屋里却坐满了人。
刘会计带着上大三的儿子来了。
小伙子扶了一下眼镜,端着酒杯站得笔直:“陈哥,我毕业分配定下来了。”
他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发紧,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
“以后,再没人能拿工作捏我了。”
河西乡废品站的吴站长也带着儿子来了。马三儿一家老小挤在一张长凳上,孩子刚伸手偷肉,就被他媳妇一筷子敲了回去。
隔壁孙婶拉着刘桂芳的手,一个劲儿夸小丫出落得水灵。
刘桂芳嘴上说着“哪有”,手里却没闲着,专挑盆里的好肉往客人碗里拨。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股冷风卷进来,桌边几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温书言穿着那件旧棉袄,满头满肩都是雪。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布包,进门后先跺了跺冻麻的脚。
他从榆树沟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班车,下车后又顶着风走了两里地。
“温老师。”
陈守拙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温书言咧嘴笑了笑。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解了两回,才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铁皮茶叶罐。
罐身印着掉色的牡丹,边角已经磕瘪了。揭开盖子,里面装的是最便宜的高碎茉莉花茶。
“今年榆树沟小学翻新了。”
温书言捧着茶叶罐,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教室安了暖气。孩子们冬天写字,再不用把手压在屁股底下焐了。”
他说完,走到堂屋正中。
那张黑白遗像摆在那里。
温书言把茶叶罐端端正正放到遗像前,退后半步,低下头。
没磕头,也没说漂亮话。
站了几秒,他转过身,闷头就往最边上的角落走。
陈守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上哪儿去?”
温书言指了指角落:“我坐那儿就行。”
“那儿漏风。”
陈守拙不由分说,把他按到主桌最前面的位置。
“坐这儿。”
温书言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只好低头拍掉膝盖上的雪。
屋里的说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陈守拙转过身,端起桌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茶叶是温书言带来的。
碎茉莉花瓣浮在水面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陈守拙看过两张桌子。
刘会计、吴站长、马三儿、温书言,还有关大爷。
这一桌人,有人拉过他,也有人被他拉过。
最难的时候,都没撒手。
“各位。”
陈守拙声音不高,却把窗外的风雪声压了下去。
满屋人都安静了。
“今天是除夕。”
他举起茶杯,手腕稳稳托着杯底。
“谢谢你们。”
刘会计刚想站起来,陈守拙抬手压了一下。
“不是谢你们帮我。”
他看着这一张张脸,一字一句道:
“是谢谢你们,到了最难的时候,自己站出来了。”
没人接话。
老舅陈广发坐在陈守拙左手边。
他今天滴酒没沾。
陈广发盯着外甥看了两秒,伸手端起面前那杯茶。
关大爷坐在对面,慢慢提起那把盘了半辈子的紫砂壶。
温书言双手捧住粗瓷茶缸。
刘会计站了起来。
吴站长跟着起身。
马三儿拉了媳妇一把,两口子一块站直了。
孙红梅就在陈守拙身边。
她没喝酒,端的是一杯白水。
两桌人,十几口子,一个接一个,全站了起来。
没有酒。
全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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