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大年夜(2/2)
他们没有看陈守拙。
一道道目光越过他,落在堂屋正中那张黑白遗像上。
这一杯敬的,是陈广福。
“人得自己站出来”这条规矩,是他当年拿命蹚出来的。
陈守拙仰起头,把杯里的茉莉花茶一口喝干。
最便宜的高碎,入口又苦又涩。
茶根压在舌头底下。
过了片刻,那股回甘才慢慢冲上鼻腔。
夜深后,饭局散了。
孙红梅在后厨帮刘桂芳收拾碗筷。两个人都不肯让对方碰凉水,木盆在灶台边推过来,又推回去。
陈广发披着那件破军大衣,晃到柜台前,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笃。笃。
陈守拙抬眼看他。
“有话就说。”
“你跟你爸不一样。”
陈广发摸出旱烟袋,捏在手里,却没点火。
陈守拙扯了下嘴角:“哪儿不一样?”
陈广发低头看着烟袋锅。
“你爸让人怕。”
“他对赵德柱,从来不骂。就记着。”
陈广发拿拇指蹭了蹭烟袋杆,声音慢了下来。
“记了三年。后来赵德柱一看见他的眼神,自己先怕了。”
陈守拙没有接话。
“你爸走的那条路,太绝,也太独。”
陈广发抬起头,看着外甥。
“你呢……”
他停了几秒,用烟袋锅轻轻磕了一下柜台。
“你让人有路走。”
说完,陈广发把烟袋往腰间一别,转身往里屋去了。
走到门口,他脚下一顿,像是还有话。
可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
“早点睡。”
门帘落下。
陈守拙一个人在柜台后坐了很久。
外面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穿上棉袄,推开铺门。
冷气迎面扑来,瞬间钻进衣领。红旗街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远处偶尔响起两声鞭炮,火光映红半边雪地,又很快暗下去。
陈守拙踩着半尺深的积雪,一个人走到街角的老槐树下。
这是老槐树下的第六年。
他没带纸钱。
积雪覆盖的树根下,当年压着判决书的那块榆树沟村小学操场石还在那儿,冻得坚硬冰凉。
陈守拙蹲下身,拨开树根旁的厚雪。
他从兜里摸出早先收着的那块榆树沟村小学的石头,伸手放了过去,和原本就在那里的石头并排摆好。
两块都是榆树沟带回来的粗石头,沾着雪沫,静静贴在一起。
月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陈守拙慢慢直起腰,抬起左腕。
老上海牌手表贴着腕骨,表壳冰凉。
老白没有发出惯常的齿轮摩擦声,也没有那声干涩的“咔嗒”。
它安静得反常。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在陈守拙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很慢。
也很轻。
“广福说——”
陈守拙呼吸一顿,死死盯住表盘。
“六年了。”
老白像是在转述一句压了太久、直到今晚才终于能说出口的话。
“你这铺子里,坐了一屋肯真心给你爸端茶的人。”
“他活着的时候,没等到过。”
陈守拙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老白停了两秒。
表壳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震颤。
“他们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是来敬你爸那杯茶的。”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冷冽的风刮过树梢。
“你爸——”
老白的机械音轻轻发颤。
“喝到了。”
“那杯茉莉花,他喝到了。”
陈守拙低下头。
表盘里,秒针稳稳停在第四秒的位置。
今晚没有第五声脆响。
一动未动的,是那迟迟未走的第五秒。
借着惨白的雪光,陈守拙忽然看见——
表蒙子上那道曾经深得扎手的陈年划痕,不知何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