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去伦敦的路(2/2)
最后一项,家庭成员关系证明。
陈守拙又摇通了红旗街街道办的专线。接电话的是街道办王主任。当年陈广福出事、陈守拙顶班进废品站的时候,这位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头,连眼皮都没往上翻过一下。
“王主任,我是陈守拙。”
电话那头先是一愣,紧接着话音猛地热络起来:“哎呀!守拙啊!听说你在广州把分号铺得那么大,红旗街的老邻居都在传呢!怎么,有事要街道办协助?”
“要一份办涉外签证的家庭成员关系证明。”
“能办!这是给国家创外汇的好事!”王主任答应得极响亮,但话锋转得极稳,“不过守拙啊,户籍底册压在区档案室,得调卷、核实你老舅和家里的户口底子。你老舅得亲自来街道按手印,等核完了,还得你本人回省城来核对取件。按规矩走,少说得三五天。”
“行,按规矩来。”
挂了电话,陈守拙吐出一口浊气。
孙红梅在第五项后头同样画了横线,没打勾。
五张纸,前三张靠本钱和人脉能在外头结清,后两张硬生生横在关东老家那片冻土上。想出国,必须自己一步一步倒回去,在盖着红戳的档案袋上把过往撕开来验。
“后天我买火车票回省城,后两张我回省城办。”陈守拙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看着对面的孙红梅,“你在广州把前三项的原件备齐。霍先生从香港送过来的银行单子,还有苏富比的邀请函,你亲自过目核验,出一点岔子都递不进领事馆。”
孙红梅握着钢笔的手指稳如磐石。她没立刻抬头应声,笔尖顺着第五项往下挪了一格。
沙、沙、沙。
她写下了第六项。
陈守拙目光落过去,眼神微微一凝。
第六项:婚期。
陈守拙抬头看着她。
孙红梅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单色衬衫,乌黑的头发利索地挽在后脑勺。她迎着陈守拙的审视,没有躲,神色依旧清冷。
孙红梅合上钢笔帽。
咔哒。
“英国领馆查得很死。”孙红梅看着他,“他们会盘问你,一个没结婚的关东个体户,单枪匹马去伦敦,是不是想借机滞留不归。”
陈守拙没说话。
孙红梅撕下一张新的信纸,就着台灯的光,提笔将桌上的六项材料原样重抄了一份。
字迹工整,笔画硬朗。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抄好的那页推到陈守拙面前,原来的底稿则压在了自己手边的账本底下。
一式两份。
“这页你揣着。”孙红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要是签证官盘道,你把这页亮给他看。告诉他,家里定了亲,她在国内等我回去结婚。”
办公室里骤然静了下来。
顶上的旧吊扇慢慢悠悠转着,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风。
左腕深处,老白发出了一声极沉的叹息,随后隐没在齿轮的死寂里。
陈守拙低头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
两年前定亲那天,她站在面馆台阶前,对着整条红旗街的人说:“面馆是我的,我是他的。”
今天,在去伦敦的关口上,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又在这张清单后头添上了归期。
字迹力透纸背。
陈守拙伸出粗糙的大手,慢慢覆在属于他的那张纸面上。
第六项不是签证材料。
那是命。
西装内兜里,贴肉揣着那张二十四批走私旧货的底单,还有那只磨去黑泥、泛着冷光的1937年纯银扁盒。
陈守拙将那张叠好的信纸收进怀里。
腕上的老上海表贴着皮肉,发条绷得极紧,秒针死死咬在第四格上,没发出一丝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