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去伦敦的路（1/2）

一九九二年开春。广州。

从红旗街一路穿过来的厚棉袄刚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陈守拙挽起衬衫衣袖，左腕上的老上海表紧贴着皮肉，表壳里仿佛还沁着关东开春化雪时那一股子拔凉拔凉的湿冷。

案头的传真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卷长长的热敏纸。

陈守拙扯下纸页。上面是香港霍先生发过来的Marc公司详细背景，密密麻麻全是英文。

办公桌对面，孙红梅坐得端正，手里的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她在白纸顶端写下一行字：

英国签证需准备材料。

陈守拙把那叠传真纸递过去。

“李先生在伦敦走通了苏富比亚洲艺术部的路子。”陈守拙拉开椅子坐下，“下个月初，邀请函就能从伦敦寄到广州。”

孙红梅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去伦敦比去香港难。”她笔尖一收，把本子推到桌子当中。

纸上列了五项：

一，公司营业执照。

二，银行资信证明。

三，业务邀请函。

四，无犯罪记录证明。

五，家庭成员关系证明。

陈守拙低头看着那五项。

两年前他头一回过罗湖桥，身上统共揣着三张纸：边防证、通行证、单位介绍信。薄薄三张纸，折起来还没巴掌大，却逼得他差点在深圳河边撞破头。那时候他是红旗街废品站的临时工，跨过那道铁丝网就是天堑。

如今要去伦敦，桌上摊开的是五样硬材料。

左腕上，老上海表的微温贴着脉搏。表盘里，那根细长的秒针死死钉在第四格的位置，纹丝不动。

“广福当年为了去趟省城，在街道办门坎前磨了三天。”老白的声音在脑海深处泛起，哑得像生锈的轴承，“你小子现在要往洋鬼子的大本营扎。”

陈守拙没搭理它，目光在纸页上依次扫过。

“第一项，营业执照。”陈守拙开口，“守拙旧货贸易公司，省文化局挂过号的合规行当。有。”

孙红梅拿笔，在第一项后面利落地打了个勾。

“第二项，资信证明。霍先生明天去香港汇丰银行开单子，账上有底。有。”

孙红梅打了第二个勾。

“第三项，邀请函。苏富比出的公函，跑不了。有。”

第三个勾落下。

笔尖移到第四项，停住了。

无犯罪记录证明。

“涉外签证要的公证书，街面派出所盖不了戳。”孙红梅抬眼，“得省检或者省厅的涉外专柜签字。”

陈守拙伸手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拨了长途。

几声刺耳的电流盲音过后，线路接通。

“省检察院，二处。”电话那头声音沉稳。

“高检，我是红旗街陈守拙。”

那头顿了半秒，随即传来翻动卷宗的声响：“守拙啊。‘先生’那案子年前宣判，七年实刑，底子全结了。专案组记着你的材料，你证人身份在案，这时候要开什么证明？”

“走一趟伦敦，办涉外商务签，领馆要无犯罪记录公证书。”

“能开。案子结了，你的证人材料都在档上，省检这边卡不住你。”高检察官在电话里把公事交代得很清楚，“但涉外的公证书必须见本人。核验身份证件、档案底册签字，一天都不能差。你必须亲自回一趟省城。”

“明白，谢了高检。”

电话撂下，陈守拙冲孙红梅摇了摇头。

孙红梅没打勾，手腕微动，在第四项后头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小字：待回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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