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省城公证处(2/2)
老公证员把那页纸转了半圈,推到陈守拙眼皮底下。
“一九八四年秋天,你父亲来这儿办过一份夫妻财产约定公证。”
纸页边缘泛着深黄的毛边。
最顶上是省公证处当年的红头,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蓝。
中间是一行粗粝有力的钢笔字,下笔极重,透过纸背:
“本人陈广福,自愿将红旗街废品站承包权益之百分之十(一成),公证归妻子刘桂芳所有。”
右下角压着陈广福的木头私章,旁边是一枚按得严严实实的红手印。
最底下一行小字:公证费,伍拾元整。
陈守拙死死盯着那枚手印。
一九八四年秋天。
那时候废品站刚承包下来,外头欠着一屁股债,家里连买二两好茶叶沫子都要算计半天。
五十块钱公证费。
那是全家半个月的嚼谷,是刘桂芳熬坏眼睛糊上几百个纸盒换来的活命钱。
陈广福没买烟,没打酒,一个人摸进省城公证处。
他手里统共就攥着那一成承包权。
他全给了刘桂芳。
陈守拙慢慢伸出手,指腹悬在泛黄的字迹上方,没敢真压下去揉烂了旧纸。
左腕深处,表壳极轻地震颤了一下。发条绷得极紧,秒针依旧钉死在第四格,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广福办这事的时候,没带我。”老白的声音沙哑发闷,“他把我锁在炕柜抽屉里。等半夜回来,他喝了二两散白,坐在炕沿边看着你妈纳鞋底,足足看了一宿。”
陈守拙收回手,掌心狠狠攥紧。
他抬起头,看向柜台后的公证员:“办。我这一半,今天出证。”
半小时后,印章压下。
陈守拙拿着两张纸走出公证处大门。
开春的风穿过省城的街道,冷硬干瘪,带着尚未融尽的寒意。
一张是刚出炉的新公证书,抬头是守拙旧货贸易公司,公证费五百元整。
一张是公证员破例按规矩复印给他的旧底单,抬头是红旗街废品站,公证费五十元整。
涨了十倍。
意思一样。
陈守拙站在台阶上,将两张纸端端正正对齐,叠在一起,收进内兜。
“老白。”
“嗯。”
“我爸把一成分给我妈。我把一半分给红梅。”
陈守拙看着街心稀疏的车流,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直响。
“他分的是废品站承包权,我分的是公司股权。他只分了一成,可那一成,是他当年的全部。”
老白在表壳深处极慢地转动着齿轮。
没有齿轮相撞的脆音,只有老旧铜铁相互磨蚀的低鸣。
过了良久,老白的声音才悠悠浮了上来,像是在替一个八年前就该开口的人,把话稳稳递到了青石台阶上。
“广福说——”
老白顿了一拍,声音很慢,很轻。
“儿子。比你爸大方。”
“爸当年只分了一成,那是手里的全部。”
“你分了一半。因为你知道,钱的事不用算那么细。”
老白停住,齿轮归于死寂。
“至少,红梅从来不跟你算。”
街角冷风卷起尘土。
陈守拙低下头,看了眼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抬脚迈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