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婚期(1/2)
春风卷着红旗街上的浮土,噼啪打在守拙旧货铺的玻璃门上。
后屋的煤炉已经撤了。
屋里没了煤火气,只剩一股初春特有的凉,顺着裤腿一点点往上钻。
桌子正中摆着两本皇历。
一本是一九九二年新印的,纸还发白。底下那本已经泛黄,封皮缺了一角,纸页边缘全起了毛,散开的书脊被粗线重新缝过。
关大爷坐在长条凳上,粗糙的手指沿着茶缸口慢慢蹭了一圈。
茶没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皇历上。
“今年的我看过了。”
关大爷先把新皇历推到一旁。
“农历八月十五,宜嫁娶。老规矩也讲究,这结婚的日子不能光挑个顺眼的,得有来处。”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翻开
“你们俩,我看了三年。”
关大爷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八月十五最好。月亮圆,人也圆。”
屋里静了一瞬。
刘桂芳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纳到一半的鞋底。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像是在心里算日子。
“八月十五好。”
她点点头。
“地里的活儿虽说还没彻底忙完,可供销社已经有月饼了。结婚是喜事,桌上总得有口甜的。”
陈广发靠在门框上,手里盘着那个没点火的旱烟袋。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单褂,腰杆挺得笔直。
“八月十五行。”
陈广发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插。
“那天我不喝酒。谁劝都不好使。”
戒酒满两年,他最难熬的从来不是平日。
是年节,是喜桌,是别人端着酒盅说一句“大喜日子,喝一口不算破戒”。
今天这句话,是先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
陈守拙坐在桌子左边。
他没看皇历,偏过头,直接看向对面的孙红梅。
孙红梅穿着藏青色对襟衫,乌黑的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她没跟着点头,也没急着说话,只伸出手,把那本旧皇历拉到面前。
哗啦。
纸页轻轻翻动。
她重新翻到八月十五。
日期旁边,有人用劣质毛笔画了一个黑圈。墨水洇得厉害,早已透到纸背,边缘还有几处细小的裂口。
那不是今天留下的。
陈守拙也看见了。
“八月十五。”
他看着孙红梅。
“那天你想干什么?”
孙红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想跟你结婚。”
没脸红,也没绕弯。
那语气跟她当年站在信托商店里,指着那块上海牌手表说“机芯型号SS1”时一模一样。
看准了,就是看准了。
陈守拙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那就八月十五。”
他的大手按在桌沿上,一句话落了底。
“你挑的日子,谁也不改。”
“不是我挑的。”
孙红梅低下头,指腹轻轻擦过那个干透的墨圈。
她声音依旧平稳,手指却轻轻抖了一下。
“这个日子,我爸用过。”
陈守拙脸上的笑停住了。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全落到了那一页旧纸上。
“这是一九六五年的皇历。”
孙红梅看着那个黑圈。
“那年农历八月十五,我爸娶我妈。”
“这个圈,是他亲手画的。”
二十七年前,那个在旧当铺里做过伙计的男人,拿一支不怎么好用的毛笔,在皇历上圈下了自己一辈子的大事。
二十七年后,他的女儿又在同一页纸上,看见了那个圈。
后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外面的风卷着尘土拍在玻璃门上,一阵紧,一阵松。
关大爷端起茶缸,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将旧皇历缓缓推回桌子中央。
“你爸的眼力,不光在货上。”
关大爷看着孙红梅。
“也在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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