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婚期(2/2)
屋里落针可闻。
关大爷把茶缸往桌上一搁,补了一句:“他那年没看走眼。”
孙红梅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从旧皇历上收回来,轻轻压在自己的膝盖上。
瓷缸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农历八月十五。”
“一九九二年,中秋。”
“定了。”
……
夜深后,红旗街上的路灯坏了两盏。
整条街黑了一半。
陈守拙站在铺子门口,身上只穿了件单衬衫。春夜的凉风灌进领口,吹得衣角贴在腰间。
左腕上,老上海表紧贴着脉搏。
表壳比平时热了一点。
表盘里,那根秒针依旧停在第四格,一动不动。
“八月十五。”
老白沙哑的机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带着老发条磨过齿轮的钝响。
陈守拙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他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了摸兜,却没找火。
索性不点了。
“广福跟你妈,是腊月结的婚。”
老白慢慢转着齿轮。
“腊月农闲,不用下地,办酒也能多凑几个人手。”
陈守拙咬着烟嘴,没接话。
“你妈那时候穿了件红棉袄。”
老白的声音顿了顿。
“广福说,好看得很。”
陈守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老白又补了一句:“红梅要是肯穿红旗袍,肯定也好看。”
“她肯不肯穿,得她自己说。”
陈守拙低声道。
“你要敢替她拿主意,她能把你踹出门。”
老白闷闷笑了一声。
表壳里的齿轮转了两下,很快又慢了下来。
“今天那个黑圈,是她爸给她发的喜帖。”
陈守拙指间一顿。
老白的声音更低了。
“可她爸没收到今天这张。”
春风沿着红旗街吹过去,卷起几片干枯的树叶。
陈守拙低头看着那根没有点着的烟。
“他能收到。”
老白忽然说。
陈守拙抬起眼:“什么?”
“广福说,能收到。”
老白像是在翻一段压了很多年的旧话,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她爸留下的话,在钟里。”
“你爸留下的话,也在钟里。”
“钟就在铺子里。”
陈守拙猛地回头。
卷帘门只拉下了一半。
从门口望进去,铺子深处黑得看不清货架。只有那座从河山镇收回来的紫檀座钟,贴着墙,立在一片昏暗里。
厚重的钟身像一道人影。
沉默了太久,也等了太久。
“那座钟,当年停在第四响。”
老白的机械音一字一句传来。
“机芯还在。”
“把它修好,上足弦,它还能再敲。”
陈守拙的手指慢慢攥紧,那根大前门被捏出一道深折。
“八月十五。”
老白道。
“让它把没敲完的第五下,补上。”
陈守拙盯着黑暗里的紫檀座钟,没有出声。
表壳深处传来极轻的一下震动。
老白最后提醒道:
“记清楚。”
“这第五下,不是广福给你的第五声咔嗒。”
“是婚礼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