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过一次的人(2/2)
“从今天起,”宋清扬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楔入地面,“库房钥匙,交给忠伯保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库房,一器一物,不得移动。”
宋清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冻结,慢慢剥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想质问,想拿出兄长的威严,但对着那双深不见底、冰冷无波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脸色铁青,猛地一甩袖子,转身摔门而去。
“砰!”
门板撞在门框上,震下些许灰尘。
就在门关上的瞬间,宋清扬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晃,他一把撑住冰凉的窗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又一阵瘾头的余波袭来,虽不如之前猛烈,却依旧让他眼前发黑,汗水从下颌滴落,在积了薄灰的窗棂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喘息着,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目光最终定格在床头的黄铜脸盆上。
那是下人们用来给他送热水擦脸的普通铜盆,边沿有些磕碰的凹痕,盆底积着一层薄薄的、泛白的水垢。
就在那水垢之下,靠近盆底的边缘,似乎……有什么痕迹。
宋清扬瞳孔微微一缩。他走过去,端起沉重的铜盆,走到灯前。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开那层水垢。
盆底年深日久的氧化层被刮开,露出了里。
不是花纹,不是汉字。
是点。划。点。划。
长短间隔,规律而清晰。
宋清扬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摩斯码。
一组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电码。
C(-.-.)L(.-..)-0717
CL-0717。
“烛龙”。零七一七号。
那是他在2024年,隶属“烛龙”特别行动组时,刻在自己防弹衣内衬里的个人识别代号。除了他和极少数直属指挥官,无人知晓。
可这只铜盆……他仔细摩挲着盆沿和内部的包浆,那是经年累月使用、擦拭形成的温润光泽,绝非短期做旧。这些刻痕边缘圆润,也已氧化变色,绝非新近刻上。
至少,有十几年了。
也就是说,在1925年的北平,在这个叫宋清扬的纨绔少爷摔破头之前,在这个身体里住进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之前,就已经有人,在这个时代,刻下了代表“烛龙”的符号。
是谁?
是他自己吗?在某种无法理解的时间循环里,未来的“他”回到了更早的过去,留下了印记?
还是……有另一个人。另一个来自他那个时代,甚至可能更远未来的人,先他一步来到了这里,并刻意留下了这条信息?
等待?警告?还是……召唤?
一股比深秋寒风更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宋清扬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刻痕,这一次的颤抖,与烟瘾无关。
他迅速用一块干布将铜盆仔细包好,塞进床底下那只老旧的藤条箱深处。
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
“嗒…嗒…”
窗外院子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他这厢房窗外不远处,倏地停住。
宋清扬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察觉危险的猎豹,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他并未转身,只是将目光斜向窗棂的缝隙。
月光清冷,将一个模糊的人影投在窗纸上。那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身量不高,站在那里,仿佛在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停留了约莫三四次心跳的时间,人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灰瓦,悄无声息地融入月亮门后的阴影里。
但在离开前的那一刻,夜风送来一句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随风飘散。
那是一句日语。
宋清扬站在洞开的窗前,一动不动。深秋的夜风卷起院中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寂寥。这座古老的城池在夜色中沉睡着,嘈杂、陈旧,却又在黑暗中孕育着躁动不安的生机。
而他,一个来自百年后的孤魂,困在这具被毒瘾侵蚀的躯体里,身处一个家族倾轧、外敌觊觎的险境。
山本的人,已经像幽灵一样,摸到了宋家的墙根下。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比枪林弹雨更凶险的局面,他也见过。
真正让他血液发冷、思绪翻腾的,是那只藏在藤箱里的黄铜盆。是那些早已刻下、仿佛跨越时间而来的冰冷符号。
他缓缓走回床边,从藤箱里取出那个布包,解开。铜盆在昏黄的灯下,反射着黯淡的光。他用指尖,再次抚过那些深深的刻痕。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这是警告,还是指引……”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