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断烟立威(1/2)
夜,沉得像一坛化不开的浓墨。
宋宅死寂,连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隔着几重院落,模糊不清。只有秋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宋清扬仰面躺在冰冷的雕花木床上,双目紧闭,额角与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烟瘾来了——不是潮水,是钝刀。一把生锈的、锯齿状的钝刀,正缓慢地、锲而不舍地,在他每一根神经末梢上来回拉锯。从尾椎骨开始,一股酸麻刺痛的感觉,像无数带刺的藤蔓,顺着脊椎向上攀升,缠绕住他的肋骨,勒紧他的胸腔,最后扼住他的喉咙。
他死死咬着一截拧成麻花状的湿毛巾,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汗水早已浸透中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被体温烘出带着咸腥的热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却压不住骨髓深处那股更凶猛的、万蚁钻心般的痒与空虚。
不能喊。
喊出声,守在外间厢房的赵贵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捧着那杆油光锃亮的烟枪冲进来。那黑色的膏体,在灯火下泛着甜蜜而致命的光泽。
喊了,他就输了。这具身体,连同里面那个来自百年后的灵魂,都将再次坠入那个散发着甜腻腐败气味的深渊。
第一波凶猛的瘾头,在长达半个时辰的拉锯后,终于像退潮般缓缓撤去,留下满身冷汗和虚脱般的战栗。他刚想松开紧咬的毛巾,喘一口气——
第二波毫无征兆地、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而来。
这一次,不止是生理的渴求。眼前开始闪烁破碎的光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2024年的记忆碎片,夹杂着原主沉溺鸦片时的迷幻快感,混杂在一起,蛮横地撞进脑海。
是冰冷刺骨的海水,咸腥灌满口鼻。是撕裂夜空的爆炸火光,灼热的气浪将他掀飞。是陈雷回头时那双决绝的眼睛,在烈焰映照下亮得骇人,嘶吼被巨响吞没——
“队长!走——!”
又是缭绕的鸦片烟雾,甜腻,昏沉,身体轻飘飘仿佛要融化,所有烦恼远去,只剩下极乐的幻境……不,那不是快乐,是沼泽,是温柔的沉沦,是缓慢的死亡……
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碎片疯狂对冲,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毛巾从嘴角滑落,上面赫然印着一排带血的牙印,在昏暗的夜色里触目惊心。
第三波,在天将亮未亮、最黑暗寒冷的时候袭来。
这一次,身体背叛了意志。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床沿,摸索着,颤抖着,触到了冰凉的地面。他想站起来,他想走出去,他想推开那扇门,对着黑暗喊出那个能让他立刻解脱的词。
他的手指甚至已经抠住了门框,粗糙的木刺扎进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
然后,那刺痛像一根针,刺破了浑噩的迷雾。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收了回来。指甲在门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我是特战队的兵。”他对着无边的黑暗,用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念诵某种咒语,“毒枭的老巢……都闯过。边境的雷区……也趟过。”
他重新捡起地上那团染血的、冰凉的毛巾,塞回几乎失去知觉的嘴里。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蜷缩起身体,紧紧抱住自己。骨骼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汗水与泪水混合在一起,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像一只被丢进沸水、痛苦蜷缩的虾。
窗外,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青白色。
天色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雾气还笼罩着庭院。
宋清远就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三位族中长辈,都是宋家旁支里有些年头、说话带分量的老人。一个个穿着体面的绸缎袍子,头发花白,拄着拐杖,脸上挂着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神情,仿佛真是来为“家族大事”主持公道。
“清扬,身子可好些了?”宋清远推门进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手里提着一个颇为精致的锦盒,语气热络,“听说你夜里又没睡安稳?我这一宿心里都惦记得很!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德胜堂请了赵老先生,给你开了副温补调理的方子。赵老先生说了,你这身子骨,亏空得太厉害,得慢慢将养。”他说着,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捆扎好的药材,最上面,赫然放着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深褐色膏状物。
宋清扬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寒潭底燃着的两簇幽火。他目光掠过那包深褐色膏体,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字字清晰:“赵大夫开的方子里,有福寿膏?”
宋清远的笑容极其细微地僵了僵,随即叹口气,露出“我也是为你好”的无奈表情:“清扬啊,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赵老先生说了,你这烟瘾入了骨髓,硬戒是要出人命的!得循序渐进,先用药缓缓,等元气固住了,再慢慢减量,这才是正理。你听哥一句劝,身体要紧……”
“是啊三爷,”一直缩在门边的赵贵适时插话,声音带着讨好的颤音,“您是没瞧见您昨儿夜里那模样……可吓死小的了!这身子骨是根本,得先保重啊!”
一位拄着紫檀木拐杖、胡子花白的族老也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清扬侄孙,你堂兄所言在理。宋家如今就你这一根嫡系的独苗,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偌大家业,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可怎么办?清远他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宋家好。”
宋清扬没接话,只是缓缓转过视线,定定地看着宋清远。那目光太平静,太深,像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最深处的盘算。宋清远被他看得心底莫名发毛,脸上那层温情的面具几乎挂不住,干咳了一声,移开视线,顺势换了话题:
“清扬,还有一事,哥哥得跟你商量。”
“说。”
“咱们宋家这摊子,这几年是每况愈下。”宋清远皱起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库房里的老底子,卖的卖,当的当,没剩下几件能撑门面的了。外头的欠债,利滚利,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不瞒你说,哥哥我前前后后,替你垫进去的银子,没有八千,也有七千多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实在也是力不从心。我想着,不如趁今日,把族里的长辈们都请到祠堂,大家坐下来,好好议一议这往后……这家,该怎么当,这债,该怎么还。”
议一议往后。
话说得委婉漂亮,核心就两个字:夺权。
宋清扬心中冷笑。记忆的碎片闪过——前几次轮回,大同小异的戏码。先示好,再诉苦,最后祠堂逼宫,族老施压,原主那个草包要么暴跳如雷落入圈套,要么瘫软认命交出钥匙。
他原以为这次自己“醒”得早,能有些新花样。
看来,高估了这位堂兄的创意。
“好啊。”宋清扬说,声音平淡无波。
宋清远正端起茶杯要喝,闻言一愣,茶水洒出几滴:“好?”
“不是要开祠堂吗?”宋清扬抬眼看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嘲讽,“开。”
宋清远完全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没有一丝挣扎或愤怒。他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审视:“好,好!清扬果然明事理!那我这就去安排,巳时三刻,祠堂,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巳时三刻,日头渐高,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却照不进宋家祠堂的森严。
祠堂在东跨院,三间开间,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正中高悬“慎终追远”匾额,下方是层层叠叠、黑底金字的祖先牌位,香烟从巨大的铜炉中袅袅升起,给肃穆的空气增添了几分虚幻。此刻,祠堂里已站满了人。宋清远坐在左侧上首第一把黄花梨木椅上,身后站着三位族老和几个平日与他走得近的铺子管事,隐隐形成一派。赵贵缩在人群最后,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
宋清扬这边,只有他孤零零一人,和须发皆白、神色忧虑的老管家忠伯。
“清扬来了,坐吧。”宋清远指了指最下手、靠近门口的一张普通榆木椅子,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宋清扬没动。
他径直走到供桌前,对着那密密麻麻、象征着宋家百年历史的牌位,站定。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侧脸,显得愈发苍白,也愈发棱角分明。
宋清远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如常,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今日请列位叔伯长辈过来,是有一件关乎我宋家根基的大事,要请诸位一起议决。”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清扬挺直的背影上,“咱们宋家,世代经营古玩,诚信为本,在四九城里也算有几分薄名。可近些年,家门不幸,出了些……不成器的事,惹人笑话,更愧对祖宗。”
几位族老配合地发出沉重的叹息,摇头不语。
宋清远从袖中再次抽出那张纸,展开,用力拍在身旁的茶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惊得香炉里的灰都似乎震了震。
“库房!祖宗留下的库房!”他声音提高,带着痛心,“里面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被偷的偷,卖的卖,如今还剩几件?那可都是先人呕心沥血、一件件攒下的基业!就这么败光了,我们这些不肖子孙,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族老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看向宋清扬的目光充满了责备与失望。
“还有外头的债!”宋清远抖着手中那张纸,“这是我这几年来,以个人名义,替家里垫付的各项开销、欠款,零零总总,八千七百两雪花银!”他转向宋清扬,语气陡然转厉,“清扬!你是当家人,这笔账,你说,该怎么还?宋家如今,还拿什么还?!”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紧紧罩在宋清扬身上。香火的气味,陈旧木料的气味,还有某种无声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
宋清扬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宋清远,也没有看那张账单。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族老,扫过那些管事,最后,才落回宋清远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
“堂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祠堂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在谈还债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宋清远皱眉:“什么事?”
“库房里原来那对乾隆官窑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宋清扬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通过隆昌号,卖给东交民巷日本商社‘三井洋行’的经理山本一郎,作价多少?”
宋清远的脸色,在听到“梅瓶”和“山本一郎”时,骤然一变,血色褪尽。
“你……你胡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手指着宋清扬,声音因为惊怒而微微变调,“那对梅瓶……明明是拿去抵了你欠永和记的烟债!足足抵了五千两!账目清楚得很!”
“烟债?”宋清扬不慌不忙,也从自己袖中抽出一张略显陈旧、边缘毛糙的纸,当众展开。那是一张流水账的抄录,字迹潦草,却盖着永和记的私章。“这是我从永和记账房先生那里,亲眼看过,并请他抄录画押的账目。自我记事起,至上月为止,所有在永和记挂的账,连本带利,折合白银,共计一千二百两零七钱。”
他往前走了一步,将那张纸轻轻放在宋清远面前,压住了他那张“八千两”的账单。
“而你那对梅瓶,”宋清扬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冰珠落玉盘,“经琉璃厂‘萃古斋’大朝奉王老先生掌眼估价,市价应在四万两上下。你通过隆昌号,以‘急用周转、低价变现’为由,卖给山本一郎,成交价是三万两整。隆昌号抽水一成,你得两万七千两。”
他微微倾身,靠近面无人色的宋清远,声音压得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却字字诛心:“堂兄,这一进一出,差额两万五千八百两。这笔钱,是进了你的私囊,还是……喂了哪条看不见的野狗?”
“轰——!”
祠堂里彻底炸开了锅。三位族老骇然变色,猛地站起,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管事们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清远,又看看那个苍白却挺立如松的宋家三爷。
宋清远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指着宋清扬:“你……你血口喷人!你从哪儿弄来这些假账污我清白?!那王老头子早糊涂了!他的估价做不得数!”
“王老先生糊涂不糊涂,琉璃厂同行自有公论。”宋清扬直起身,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朗声道,“列位叔伯,宋清扬过去荒唐,沉迷烟毒,败家业,辱门风,此乃我之过,我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祖先牌位,声音沉郁,“但宋家之物,是何人经手,卖与何人,作价几何,所得银钱又流向何处——这笔糊涂账,我会一笔一笔,查个水落石出!”
他倏地转头,目光如冷电,刺向几乎站立不稳的宋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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