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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断烟立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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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你说你垫了八千七百两。好,这笔账我认。但我想请问堂兄——你从宋家库房、从各处分号,以各种名目支取、变卖、‘周转’出去的,零零总总,又价值几何?够不够,填你这‘垫付’的窟窿?!”

“你……你……”宋清远浑身发抖,手指着宋清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祠堂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香烟笔直上升,然后无声散开。

宋清扬不再看他。他走到祠堂门口,目光落在缩在角落、面如土色的赵贵身上。赵贵手里,还紧紧攥着宋清远早上带来的那个锦盒。

宋清扬走过去,伸出手。

赵贵吓得一哆嗦,几乎拿不稳盒子。

宋清扬拿过锦盒,打开,取出那包用油纸包好的、深褐色、泛着诡异光泽的福寿膏。他拿着那包东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走回供桌前,就在列祖列宗的牌位注视下,缓缓地、一层层拆开了油纸。

黑色的膏体暴露在从高窗射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甜腻而腐朽的油光,气味弥漫开来。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中,他转过身,走到祠堂高高的门槛边,手臂伸出,手腕一翻。

整包福寿膏,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噗”一声,落入门外的青石排水沟。浑浊的泥水瞬间淹没了它,只有几缕黑丝般的痕迹浮起,很快也消散不见。

阳光从宋清扬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祠堂内的青砖地上,像一柄出鞘的、沉默的剑。

他转过身,面对着祠堂内神情各异的众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列祖列宗在上,宋家不肖子孙清扬,今日于此立誓——”

“自即刻起,我断烟。此生再不碰此毒物半分。”

“宋家库房所余之物,片瓷寸缕,皆为先人心血,绝不再任其流散。”

“以往所失,我必追索。纵天涯海角,倾尽所有,亦要物归原主。”

“若有遗失损毁,追索不得者,”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脸色惨白的宋清远,声音陡然转厉,掷地有声,“我宋清扬,以命相抵!”

最后,他走到浑身僵直、目瞪口呆的宋清远面前,将手中那张从永和记抄录的账目,轻轻拍在他冷汗涔涔的胸口。

“至于这八千七百两,堂兄,”他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你该好好算算,你从宋家拿走的,够不够……本利清偿。”

宋清远的脸瞬间由紫涨成猪肝色,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名贵的黄花梨木椅倒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宋!清!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你好!你好得很!我们走着瞧!”

他再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态,猛地一甩袖子,撞开挡路的人,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祠堂,背影狼狈不堪。

三位族老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无人再敢出声,纷纷拄着拐杖,摇头叹气,也相继离去。管事们更是一哄而散。

赵贵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空旷的祠堂里,只剩下宋清扬,和站在门边、老泪纵横、浑身颤抖的老管家忠伯。

香火静静燃烧,青烟笔直。

回到那间依旧充斥着药味和淡淡霉味的卧房,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宋清扬一直挺直的脊梁,仿佛被抽掉了主心骨,骤然弯了下去。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冰冷的被褥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狂跳。刚才在祠堂全靠一股意志强撑,此刻那口气一松,被强行压制的烟瘾,连同过度消耗的精力,如同反噬的浪潮,以比昨夜凶猛数倍之势,轰然反扑!

那只蛰伏在骨髓里的毒蛇彻底苏醒了,它不再啃噬,而是疯狂地撕咬、翻滚!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骨头缝里像有烧红的钢针在搅动,胃部翻江倒海,喉咙干渴灼烧,对那黑色膏体的渴望化作实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蜷缩起来,死死咬住牙关,指甲再次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痛楚来转移那无处不在的、源自本能的渴求。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却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

不能喊。赵贵可能就在附近。不能示弱。尤其是在刚刚“立威”之后。

老管家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

“三爷!我的三爷啊!”忠伯的声音带了哭腔,快步上前,想扶他又不敢碰,“您这又是何苦……先喝口热粥,暖暖胃,缓缓劲儿……”

宋清扬从臂弯里抬起头,额发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眼神涣散了一瞬,又迅速凝聚,对着忠伯,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出……去。让我……一个人。”

忠伯看着他眼中那近乎自毁般的决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将粥碗轻轻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小几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不知在冰冷与灼热的交替折磨中煎熬了多久,意识终于逐渐模糊,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

……

“嚓……”

“沙……沙……”

极其轻微,几乎被窗外风声掩盖的响动,将宋清扬从深沉的昏睡与痛苦的余波中惊醒。

不是风声。是某种有规律的、小心翼翼的刮擦声。

来自窗外。

宋清扬的双眼在黑暗中骤然睁开,所有睡意和虚软瞬间消散,属于特战队员的本能苏醒。他没有动,连呼吸都调整到最轻缓绵长的状态,几乎与夜融为一体。全身的感官在瞬间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窗外的每一丝异动。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小心地、一下下地刨着泥土。

就在他的窗下。很近。

他极其缓慢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侧过头,将眼睛凑近床榻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廊下气死风灯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院墙和枯树的轮廓。

但就在那点微光几乎照不到的窗下阴影里,蹲着一个更黑的人影。那人穿着深色短打,身形瘦小,动作却异常利落。他(或她)正用手,或者某种小工具,飞快地挖着墙根下松软的泥土。动作很轻,效率却很高,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不到一分钟,一个浅坑已经挖好。那人影停下动作,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或布包着的东西,塞进坑里,再用双手将挖出的泥土快速回填,压实,最后还从旁边踢了点落叶和浮土盖在上面,拍了拍。

做完这一切,人影迅速起身,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弓着腰,紧贴着墙壁的阴影,以一种训练有素般的敏捷和安静,快速消失在月亮门的方向,融入更深的黑暗里。

庭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宋清扬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声息,也无人返回。他才缓缓地、无声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走到窗边,轻轻拨开插销,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手臂通过的缝隙。

深秋夜寒的空气立刻灌入,带着泥土特有的腥凉气息。他伸出手臂,准确地摸到刚才人影挖掘的位置——泥土果然松软。他用手快速而小心地扒开浮土和落叶,很快,指尖触到了一个用普通灰布包裹的、硬硬的小包。

他迅速将布包取出,缩回手,关好窗户。

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粗糙的油纸包。再打开油纸——

一撮细腻的、在黑暗中依然显出惨白色的粉末,静静躺在纸上。

他凑近,极其谨慎地嗅了嗅。几乎没有任何气味,只有一点极淡的、类似尘土或矿物本身的味道。

不需要更多验证。在“烛龙”接受的训练中,识别各种毒物是基础科目。这种颜色,这种质地,这种无味的特点……

砒霜。

纯度不低的三氧化二砷。

这点分量,如果混入茶水或饭食,足以让他死得“合情合理”——急病突发,暴毙而亡。在这个缺医少药、烟鬼横行的年代,一个刚刚“大病初愈”又强行戒断的纨绔少爷突然死了,不会引起任何真正的怀疑。

宋清扬的手指缓缓收紧,将油纸包攥在掌心。粗糙的纸张摩擦着皮肤,带来冰冷的触感。

他没有喊人,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星半点微光,亮得骇人,深处翻涌着冰冷刺骨的寒意,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想杀他的人,就在这座宅子里,在他周围。

而且,对方已经迫不及待,连多等几日都觉得太久。

他重新将油纸包好,裹上灰布。然后,再次轻轻推开窗户,探出身,将布包原样塞回那个浅坑,覆上泥土,弄平,撒上落叶,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床边,躺下,拉好被子。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帐幔模糊的阴影,听着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像在等待黎明,也像在等待……下一个登场的猎手,或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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