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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火场反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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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薄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凝着一层冰冷的露水。

宋清扬站在关押王顺的那间耳房门口,晨间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周大壮像一尊石雕般守在门外,花白的头发上结着细密的霜,双眼布满血丝,但身形依旧挺得笔直,腰间那把生锈的腰刀在微明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招了吗?”宋清扬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周大壮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三爷,这种货色,老汉我见得多了。骨头不硬,就是缺顿结实的敲打。”

宋清扬点点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王顺被粗糙的麻绳捆在屋内唯一一根承重柱上,脸上有昨夜磕碰留下的青紫,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见是宋清扬,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挤出几分委屈和不解。

“三爷!三爷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王顺是清远少爷跟前跑腿的不假,可我也没犯什么王法啊!您这平白无故把我捆了一夜,总得有个说法吧?”他的声音因为缺水而干裂,带着刻意拔高的腔调。

宋清扬没说话。他从墙角拖过一张三条腿的破板凳,用脚踢正了,在王顺对面坐下。然后,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耳房里只剩下王顺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宋宅开始苏醒的细微动静。这种沉默的、带着审视的凝视,比任何呵斥或逼问都更让王顺难受。他感到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滑。眼前这个三爷,和记忆中那个眼神浑浊、脾气暴躁的烟鬼判若两人。这种无声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扼紧了他的喉咙。

“王顺,”宋清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字字清晰,“你跟了宋清远,几年了?”

“……五年,整五年了。”王顺咽了口唾沫。

“五年。他待你如何?”

“东家……东家待我不薄,赏饭吃,给衣穿……”王顺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不薄?”宋清扬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锥刺破平静的水面,“他让你来烧的,是宋家的库房。宋家库房里有什么,你或许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里面有一批明代的官窑瓷器,任何一件拿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用十年。你昨晚点的那把火,烧掉的是几百年的传承,是无数匠人的心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钉在王顺脸上:“按《大清律》,夜入民宅,纵火行窃,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烧毁财物,按价赔偿,倾家荡产亦不足者,以命相抵。王顺,你这条命,加上你全家老小的命,够赔那库房里一件瓷器的零头么?”

王顺的脸“唰”地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宋清扬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平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是他昨夜照着山本名片誊画的副本,字迹清晰。

“这个,认识吗?”

王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当“山本商社”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呼吸瞬间停滞。他认识!岂止认识!几天前的深夜,他就在清远少爷书房的窗外,亲眼看见那个穿着和服、留着仁丹胡的日本人,将这样一张名片递到清远少爷手中!当时房里灯影摇曳,那名片上的反光,他至今记得!

“山本商社。日本人的买卖。”宋清扬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王顺紧绷的神经上,“宋清远勾结日本人,盗卖宋家祖产,已是铁证。如今又指使你纵火,意图毁迹。你觉得,若是官府拿到这些证据,会如何判他?而你,这个动手放火、知情不报的从犯,又当如何?”

王顺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牢房里肮脏的稻草,闻到了刑具上的血腥味,感受到了流放路上刺骨的寒风。

宋清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阴影笼罩下来。

“王顺,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扛着。咬死是你一人所为,与宋清远无关。我立刻送你去见官。你一个人,担下所有罪名。宋清远在外面,依旧是他的清远少爷,花天酒地。而你,在牢里烂掉,或者死在流放的路上。”

“第二条,”宋清扬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力量,“你把昨晚的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出来。画押为证。我当你是个被利用的棋子,不深究你的罪责。宋清远给了你多少好处,吐出来,然后,滚出北平城,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我放你一条生路。”

王顺低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汗水浸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耳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分。

终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和绝望后的疯狂。他嘶哑着嗓子,带着哭腔:

“三爷……我说!我全都说!求三爷……给条活路!”

宋清扬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张空白纸,铺在膝上。

“说。从头说,仔细说。”

王顺再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宋清远如何密谋、如何许诺、如何提供火油和引火之物、如何交代“万一被抓,打死也不能招”等细节,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包括每人五十两银子的酬劳,以及事成之后还有重赏的承诺。

“除了放火,宋清远还让你们做过什么?”宋清扬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问。

王顺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权衡。

“说。”宋清扬笔尖一顿,抬起眼,目光冰寒。

王顺一个激灵,急忙道:“还……还让我们去城外接过一趟人!”

“什么人?什么时候?接去哪里?”

“是……是几个东洋人!东交民巷那边过来的日本商人!一共四个,都是半夜从永定门外摸进来的,清远少爷亲自带着车,在城外接的,直接接回了他城外的别院!”王顺语速极快,仿佛说慢了就会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宋清扬手中的炭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他抬起头,盯着王顺:“什么时候的事?”

“五……五天前!就是三爷您醒过来,闹出动静的第二天夜里!”王顺说得斩钉截铁。

五天前。他“醒来”的第二天。

宋清扬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对方动作之快,远超预期。这不仅仅是对宋家财产的觊觎,更像是一种……针对他“醒来”的应激反应。山本一木,或者他背后的势力,似乎一直在等待,或者警惕着什么。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王顺的供述,一字不落地记录在纸上。写完后,他起身,走到王顺面前,将供词展开。

“看清楚了。无误,就按手印。”

王顺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那些足以让宋清远身败名裂、让自己万劫不复的证词,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知道,这个手印按下去,他就彻底站到了宋清远的对立面,再无回头路。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按,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的三爷,绝不会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狠狠一咬牙,用被捆缚的双手勉强配合,宋清扬蘸了王顺脸上未干的血迹,用力按在了供词末尾。

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宋清扬仔细收起供词,吹干墨迹,折叠好放入怀中。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王顺,转身走出耳房。

周大壮迎上来,目光炯炯。

“三爷,下一步?”

“去宋清远家。”宋清扬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去串个门。

“就咱们几个?”周大壮看了一眼身后仅有的两名护院。

“够了。”宋清扬目光扫过他,落在腰间那把锈刀上,“你怕?”

周大壮胸膛微微一挺,花白的胡须似乎都抖擞起来,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铿锵:“怕?老汉跟着左文襄公打阿古柏的时候,刀口舔血,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好。”宋清扬不再多言,一挥手,“带上他,走。”

一行人押着面如死灰的王顺,出了宋宅侧门,穿过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径直向东。宋清远的宅子位于东城,是一处两进的小院,门脸不大,却收拾得颇为齐整。

看门的老仆正打着哈欠卸门板,见宋清扬带着人气势汹汹而来,愣了一下,想上前拦阻。周大壮一个眼神横过去,那老仆被那老兵特有的肃杀之气一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嗫嚅着退到一边。

宋清扬带人长驱直入,穿过前院,来到内院天井。

宋清远果然在。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袍,外罩玄色缎面马褂,正悠闲地坐在廊下的藤椅里,就着初升的朝阳,品着一盏香茶。昨夜那场秋雨洗净了庭院的青砖,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残叶的气息。他脸上还带着一丝纵火成功、或许正在盘算下一步的志得意满。

当看到宋清扬带着人,押着鼻青脸肿、失魂落魄的王顺闯进来时,宋清远脸上的惬意瞬间冻结。他手一抖,那只精致的粉彩盖碗“啪”一声掉落在青砖地上,脆响声中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

“宋清扬!”他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声音因为惊怒而变了调,尖利刺耳,“你疯了?!大清早的带人闯到我家来,你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宋清扬一言不发,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那张墨迹未干透的供状,手腕一抖,纸张展开,然后重重拍在宋清远面前那张红木小几上。

“自己看。”

宋清远惊疑不定地瞥了一眼,当目光触及纸上“王顺供述”、“纵火”、“宋清远指使”、“五十两银”等字眼时,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抬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戳向垂头丧气的王顺,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你——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放火了?啊?!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外人来诬陷我!”

王顺低着头,瑟缩着,不敢与他对视。

宋清远猛地转向宋清扬,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来掩盖心虚:“宋清扬!你别以为随便找个人写张破纸,就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告诉你,宋家的长辈们不会信你的!族老们眼睛雪亮!你一个抽大烟抽坏了脑子、败光祖产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在这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宋清扬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怒吼。宋清扬只是上前一步,左手如电探出,五指如同铁钳,精准狠辣地抓住了宋清远宝蓝色绸衫的前襟,猛地向自己身前一拽!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宋清远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腹部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宋清扬的右膝,如同攻城锤,结结实实地顶撞在他的胃部。

“呃——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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