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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本地势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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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北邙山连绵的黄土丘陵在深秋澄澈的阳光下,显出一种干燥而温暖的金黄色泽。天空蓝得近乎透明,一丝云也没有,只有几只乌鸦在高空盘旋,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鸣叫,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无端添了几分寂寥与不祥。

宋清扬三人沿着昨日走过的路径,再次进入山区。周大壮骑着那头温顺的灰驴走在前面,腰间短刀随着驴步轻轻晃动,背上则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里面装着拓印所需的宣纸、徽墨、拓包、棕刷等工具。宋清扬和沈清墨并辔骑行在后面,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从客栈出发至今,两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堵无形的墙,谁也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转过一道被雨水冲刷出的黄土梁,前方就是他们设置临时营地的洼地。宋清扬勒住马,目光骤然一凝。

营地一片狼藉。

昨夜离开时还整齐的帐篷,此刻被掀翻在地,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面被抛弃的破旗。铺盖卷被粗暴地扯开,棉絮和稻草散落一地。干粮袋子被割破,混合着沙土的炒面和碎饼干撒得到处都是。水壶被踩扁,歪倒在浮土里。他们留下的几件备用工具——一柄短柄铁锹,一卷备用绳索,几根未浸油的备用火把——全都不见了踪影。

最让宋清扬心头一沉的,是那个被刘保长指派来帮忙看守营地的年轻仆人,不见了。

“栓子!栓子!”周大壮翻身下驴,高声呼喊了几声。只有山谷的回音,和头顶乌鸦愈发急促的鸣叫。

宋清扬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营地周围的痕迹。地面的浮土上,除了他们自己留下的脚印,多了许多杂乱的新脚印,鞋印宽大,花纹粗犷,绝非本地农户或栓子那种布鞋所能留下。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其中一个最深、最清晰的鞋印长度和宽度,又看了看鞋尖处磨损的痕迹。是军用制式皮靴的印记。

周大壮在营地周围快速巡视了一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向下倾斜的土沟旁,停住脚步,声音低沉地唤道:“三爷……这边。”

宋清扬走过去,顺着周大壮的目光看向沟底。

那个年轻的仆人,面朝下趴在沟底的乱石和枯草丛中。身下,一大滩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深深渗入黄土,变成一片近乎黑色的印记。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尸体盘旋,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气。

宋清扬没有犹豫,跳下土沟,将仆人的身体轻轻翻转过来。死者还很年轻,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痛苦的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唇呈现失血后的灰紫色。胸口衣衫被利器刺破,露出两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一处在心脏位置,一处在腹部。伤口边缘整齐,皮肉外翻,是一刀刺入、迅速拔出所形成的典型贯穿伤,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拖沓。

周大壮也跳了下来,蹲在尸体旁,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下伤口的宽度和深度,又仔细看了看创口边缘的形态。他抬起头,眼神凝重:“刀口窄,刃口薄,两面开刃,不是咱们这边常见的家伙。是东洋人的肋差,一种贴身短刃。”

宋清扬没有说话。他凝视着死者年轻而凝固着恐惧的脸。昨天,这个叫栓子的年轻人还带着几分腼腆和好奇,笑着叫他“三爷”,手脚麻利地帮他们生火烧水。如今,却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这荒沟之中。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起伏的地形。连绵的黄土丘陵,干枯的蒿草,纵横交错的冲沟……能藏匿伏击的地点,数不胜数。山本的人,或许已经撤离,或许,还潜伏在某处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他当机立断:“撤。回村。”

周大壮愣了一下,看了看地上准备的拓印工具,又看了看宋清扬:“三爷,那壁画……”

“不拓了。”宋清扬打断他,声音果断,“先把人带回去。”

三人沉默地将栓子的遗体用帐篷布小心包裹好,抬上周大壮的驴背。来时的队伍,多了一份沉重的、无言的压力。马蹄和驴蹄踏在黄土上,扬起细尘。回程的路上,沈清墨忽然催马靠近宋清扬,与他并行。

“三爷,山本的人手和决心,都超出了我们先前的预估。”她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山野里却异常清晰。

“嗯。”

“他们下手狠辣,不留活口。杀一个看守营地的仆人,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示威。”沈清墨的目光投向远方,“他在告诉我们,他敢杀人,而且不在乎杀的是谁。”

宋清扬没有接话。他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山本一木,这个戴着金丝眼镜、举止温文的日本古董商人,其手段之毒辣,远超他的预期。他究竟想要什么?如果目标只是活捉自己,为何要对一个毫无价值的仆从痛下杀手?示威?警告?还是……另有目的?

回到孟津镇,宋清扬将栓子的遗体交给了刘保长。刘保长掀开裹尸布的一角,看到那两处窄而深的伤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囫囵话:“这……这是……山里的……东洋人干的?”

“嗯。”宋清扬直视着刘保长惊惶的眼睛,“刘保长,这洛阳地界上,除了官面上的力量,真正能镇住场面的,是哪一路人物?”

刘保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宋清扬会问得如此直接。他犹豫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三爷,您是说……白道不管用的时候?”

“对。”

刘保长咬了咬牙,将宋清扬拉到院墙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被气流送出来的:“城南,刘家大院。刘大麻子。整个洛阳城的土窑子、赌档、烟馆,九成都是他的产业。手底下豢养着两百多条敢打敢杀的汉子,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官府有时候办案,都得绕着他走。”

“能否劳烦刘保长,代为引荐?”

刘保长的脸色更白了,连连摆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忌讳的名字:“三爷!那个刘麻子,可不是好相与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您跟他打交道,一不小心,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被他吞了!”

“无妨。”宋清扬从怀中取出一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展开一角,露出一抹温润沉静的青白色光泽——正是那枚从墓中带出的战国谷纹玉璧,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华。“这个,够不够买他刘麻子一面?”

刘保长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唾沫。他在洛阳当了多年保长,见过的好东西也不算少,但这样品级的高古玉器,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那温润的质感,那精美的雕工,那沉甸甸的历史分量……他毫不怀疑,这件东西拿出去,足以在洛阳古玩界掀起一场地震。

“够……够了!绝对够了!”刘保长连连点头。

当天下午,刘保长领着宋清扬,穿过几条七拐八绕的街巷,来到了城南一座气派的青砖灰瓦大院前。门楣上并无匾额,但门口两侧,各站着一个腰板挺得笔直、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目光如同刀子般,上下打量着来人。

刘保长上前,陪着笑脸,对一个看似头目的壮汉低语了几句。壮汉面无表情地看了宋清扬一眼,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懒洋洋腔调、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请宋三爷进来。”

宋清扬迈步走入正厅。厅内陈设颇为考究,紫檀木的太师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但总透着一股极力模仿上流、却难以掩盖底子里的江湖草莽气息。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光头,头皮刮得锃亮,一张国字脸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浅麻子,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小茶壶,正用壶嘴对着嘴,滋溜溜地吸着茶。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从宋清扬进门起,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评估意味。

“宋三爷?北平琉璃厂宋家的当家人?”刘麻子放下茶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正是。”宋清扬不卑不亢,拱手为礼。

“听说你有事找我?”刘麻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宋清扬放在桌上的那个蓝布包裹上。

宋清扬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解开布包,将那枚青白色的谷纹玉璧,稳稳地放在了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玉璧与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而悦耳的玉石之声。

刘麻子的目光,瞬间被那枚玉璧吸引。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抬眼,又看了宋清扬一眼,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然后,他才伸出两根手指,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轻柔动作,将玉璧拈起。

他先翻转,看底部的沁色和包浆,那自然形成的、如同云霞般晕开的红褐与乳白交织的沁色,是岁月最诚实的印记。他又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在玉璧边缘弹了一下,将玉璧贴近耳侧。一声清脆悠长、如同深山古刹钟磬之音的共鸣,在厅内袅袅散开。最后,他举起玉璧,对着门外透入的天光,眯起眼,细细审视着玉璧表面那排列整齐、颗粒饱满、刀法精湛的谷纹,以及玉质本身的通透与油润。

他是识货之人。

刘麻子放下玉璧,动作比拿起时更轻了几分。他重新看向宋清扬,目光里那份纯粹的审视,已多了一丝认真。

“宋三爷,说吧,什么事?”

宋清扬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与刘麻子对视:“两件事。第一,借人。我需要在洛阳办事,需要一些能办事的人手。不用太多,十来个即可,但要精干得力,见过场面。”

刘麻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着茶壶,慢悠悠地又吸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倾向。

“第二件呢?”

“情报。”宋清扬的声音平稳,“洛阳城里,有一批日本人,为首的是一个名叫山本一木的古董商人。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甚至他们一日三餐吃的什么,如果能查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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