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拔除耳目(2/2)
下午,宋清扬走进琉璃厂西街的剃头铺子时,剃头刘正在给一个客人刮脸。
铺子不大,一面墙上挂着两面镜子,镜面有些花了,照出的人影边缘模糊。剃头刘瘦高个,手指细长,握着刮刀的手很稳。刀刃贴着客人的脸颊滑下去,发出极轻的“呲”声。宋清扬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映出他压低的毡帽和半张脸,还有剃头刘从镜子里扫过来的那一眼。
剃头刘的手顿了一下,刮刀停在客人的下巴上。客人哼了一声,“刘师傅,刀别停啊。”剃头刘连忙把刀收回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等他送走客人,关上店门,转过身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薄汗在日光灯的白色光线下反着光,“三爷……您找我有事?”
“刘老板,你替山本剃头的时候,听到过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剃头刘的脸僵了一瞬。“我……我就是个剃头的。”
“你是剃头的。但你耳朵不聋。”
宋清扬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银元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剃头刘看着那块银元,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又移开,看了看宋清扬的脸,又落回银元上。他伸手把银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三爷,您要我怎么做?”
“以后你听到的每一句跟山本有关的话,都要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来、跟谁说话、说了什么——一字不漏。”
剃头刘把银元塞进围裙口袋里,银元磕在里面的铜板上,叮的一声。“我……我知道了。”
“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宋清扬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门板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指关节敲了一下玻璃。
当晚,宋清扬回到宋宅。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还没收,在夜风里摇摆,袖管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无声地招手。沈清墨在书房等他,桌上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微微偏斜。
“三爷,都办完了?”
“三个。韩老六、赵瘸子、剃头刘。”
“你打算怎么用他们?”
宋清扬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宋家文物经天津码头出城,三日后装船。”然后把纸条折好,递给沈清墨,“让韩老六传给山本。让赵瘸子和剃头刘配合,确保消息看起来是真的。”
沈清墨接过纸条,“山本会信吗?”
“会。因为他没有别的信息来源了。”
两天后,老吴从天津发回电报。电报纸从鸽腿上解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上面的字是铅笔写的,有些潦草:“山本的人在码头出现。至少二十人。”宋清墨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油灯上点燃了。纸页卷曲、变黑,灰烬落进桌上的铜盘里。
“他上钩了。”
当天夜里,第二批南迁文物从北平西城门出发,走陆路往南。车队的轮子碾过城门洞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夜色中散开。没有人举火把,马车在黑暗中摸黑前行,只有马蹄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头发出的声响,咔嗒一声,像是有人在暗中打了个响指。
第三天,消息传回来。山本的人在天津码头扑了个空,连一只箱子都没见到。韩老六随后传话过来,说山本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摔了一只他最喜欢的天青釉瓷杯。摔了之后又让人把碎片收起来,说“这杯子还能补”。宋清扬听完沈清墨的转述,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杯茶喝完,空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三天后,宋清扬回到北平。书房里那张地图还在桌面上摊着,红点依旧密密麻麻,但旁边那几个小字旁边,被他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陈墨拿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整齐,没有邮戳,像是有人直接放在了门口。宋清扬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日文写着一行字:“你以为切断了我的眼睛,我就看不见了?——山本。”
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盘里,和前两天那封电报的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急了。”沈清墨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茶香在书房里散开,盖过了烧纸的气味。
“嗯。”
“三爷,怎么办?”
宋清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铜盘里的灰烬吹散,细碎的灰在灯光下飘起又落下,像黑雪。胡同口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敲了两下,又远了些。
“他急了,就会犯错。等他犯错。”他转过身,看着沈清墨,“下一次,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