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狭路相逢(1/2)
第三天清晨,宋宅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木箱从库房搬出来,一箱一箱码在马车上。箱角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节拍器的节奏。老吴站在车旁,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看护院们捆绳子,偶尔喊一声“左边那箱歪了”或者“再绑一道”,声音沙哑而有力。陈墨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清单,铅笔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响,每勾掉一项就点一下头,像是念给自己听。
沈清墨站在廊下,阿朵抱着她的衣角,小姑娘仰着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搬箱子的人,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走得这么快。风从院子里穿过,把晾在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哗啦地响。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要下雨了,但还没下。
宋清扬从书房出来,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老吴跑过来,解开棉袄领子透气,喘着粗气。“三爷,全部装完了。三百箱从陆路走,两百箱走水路,分三批出城,先走第一批。”他说话时呼出一团团白气,天太冷了。宋清扬点了点头,“好。出发吧。”
车队刚要动,巷子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护院从大门口跑进来,脚步急,“三爷,外头来了几十个警察,把门堵了。”
宋清扬到门口时,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几个警察,穿黑色制式警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全脸。他们横在巷口,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手里的警棍垂在身侧,末端磕在青砖墙上,一下一下的,不大,但持续不断,像雨滴打在铁皮上。带队的是一个生面孔,矮胖,方脸,嘴角往下耷拉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连招呼都没打,声音不大,但隔着半条巷子清清楚楚:“宋清扬,有人举报你私藏文物、走私出境。奉警察厅令,封锁宋宅,所有人不得进出。”
搜查令在他手里晃着,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啪嗒啪嗒地响。宋清扬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没有接那张纸。“谁举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过巷子。
“匿名。按规矩不能透露。”
宋清扬侧身让开,“搜吧。”
警察们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院子里石板地上,发出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撬锁的声响、柜门被拉开又摔上的声音,还有翻动纸张的哗啦声。风把院子里的灰尘扬起来,干燥的土腥气弥漫开来。宋清扬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把库房撬开、把书房翻遍、连柴房的干柴捆都拆开来看。老吴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柄攥着,指节发白。
带队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前后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库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青柿子。
“我什么也没找到。”沈清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宋清扬身边,声音压低,几乎贴着风的边缘,“三爷,来得太巧了。车队刚要出城,他们就来了。”
“山本的人。”宋清扬的声音很平。
警察们悻悻地收队,正往门外撤,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身漆面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亮。车门开了,山本一木走了出来,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来。他左肩微微僵硬——伤还没完全愈合。
他走到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像刀尖上的光。“宋先生,好久不见。”
宋清扬看着他,目光平静。“山本先生,伤好了?不在天津多养几天?”
山本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度。“托宋先生的福,好得差不多了。”他走进院子,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不急不慢。他扫了一眼那些被翻出来的木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警察。“宋先生这是要搬家?”
“文物南迁。政府批准的。”
“宋先生,你以为把这些东西运出北平,就安全了?”他走过来,停在宋清扬面前,两人相距不到半步,宋清扬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混着冬天大衣的樟脑气味。
“比留在北平安全。”
山本笑了,“宋先生,我不会让你运出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院子里潮湿的空气里。
山本走了,警察也撤了。车队重新出发时,老吴让护院们加快了脚步,马蹄声在巷子里急促地响着,木箱在车上颠簸,相互碰撞。
宋清扬站在大门口看着车队离开,巷子里只剩下风卷起的几片落叶,贴在地面上,又翻起来,又贴下去。风穿过两边的院墙,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吹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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