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军方的阴影(2/2)
“山本和英国人的交易被我搅黄了。英国人欠我的,也该还了。”宋清扬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指关节碰到桌面,笃笃两声,像在敲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傍晚,周明远派人送来口信。来的人是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没进门,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周公子让转告三爷,通缉令暂时压住了。但日本人不会罢休。宋三爷保重。”那人走的时候,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吹散。
通缉令风波暂时平息后的第三天,张副厅长再次约见宋清扬。
这次不是在警察厅,而是在琉璃厂附近的一间茶馆雅间。茶馆的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远处有人在拉胡琴,调子悠长,和着楼下小贩的吆喝声,像一幅旧水墨画上被风吹皱的那一角。
张副厅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茉莉花茶,茶汤已经有些凉了,水面浮着几朵泡开的茉莉花,花瓣边缘泛着褐色。他脸色比上次更凝重了几分,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那里。
“宋先生,通缉令暂时压住了,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您说。”
“日本人的照会里,提到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你,也有——沈清墨。”
宋清扬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被碰到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名单从哪来的?”
“不清楚。但能拿出名单的人,不是山本一个人能办到的。他背后是整个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张副厅长站起来,帽檐不小心碰到了挂在墙上的卷轴,卷轴晃了一下,又停住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没有回头,“宋先生,你得罪的不只是一个商人。是整个日本军方。”他推开门,“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宋清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上的茉莉花瓣蜷缩着,沉到了杯底。楼下胡琴声还在响,换了一个调子,更慢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街对面一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皮球在石板路上弹跳,嘭,嘭,嘭,一声比一声远。
从茶馆出来,宋清扬没有回宋宅。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个时辰,从琉璃厂走到前门,又从门前走回来。路旁的小贩正在收摊,碗筷收到筐里,碰撞出一阵细碎的叮当声。一家店铺里的留声机在放一首评弹,弦子的声音细细的,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在琉璃厂的街口停下。不远处是“北平文物保护会”的牌子,挂在门口屋檐下,夕阳照在牌面上,把“文物保护会”几个字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檐角下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出入平安”四个字,纸角的浆糊干了,卷起来一小块,在晚风里轻轻地摇。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荣宝斋。
李掌柜正要关门,门板已经装了一半,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的门板顿了一下。“三爷?这么晚了……”
“李掌柜,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帮我联系南京那边的人。文物界的朋友,政府里的——只要愿意支持文保会,都可以。”
李掌柜把门板放回原处,门板落进槽里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三爷,你这是要把文保会做大?”
“不是做大。是做正。日本人想用官面上的力量压我,那我就用官面上的力量挡回去。”
李掌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明天我就发电报。”
宋清扬回到宋宅时,天已经全黑了。沈清墨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轮廓映在身后门板的漆面上。院子里传来猫叫——是阿朵那只猫,蹲在廊下,尾巴尖贴着地面轻轻地摆着。
“三爷,张副厅长说的名单上,有我?”
“嗯。”宋清扬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又归于安静。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那正好。我本来就没打算藏一辈子。”
夜深了,宋清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油灯的光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的吠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街区飘过来的。他把山本的照片和虞洽卿的信并排放在桌上,看着它们,像是看着两个沉默的对弈者。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苗摇晃了一下,照片上山本的脸在阴影和光亮之间来回切换,像活的。
他拿起山本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边角有轻微的卷曲,被他的手捏久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你要打,那就打。看谁先撑不住。”他把照片放回桌上,吹灭油灯。黑暗中,他低声说了一句:“山本,你选了最难的路。”
窗外,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的暗流,正在翻涌。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下,声音沉闷、悠长,一声一声地散开,沉进夜色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一步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