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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天津新风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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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扬抵达天津时,天正下着小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道上的招牌和行人都糊成模糊的影子。他没有住酒店,而是在日租界边缘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的招牌褪了色,木纹在雨中发暗。推开二楼的窗户时,窗轴“吱”地响了一声,街面上的潮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煤烟和潮湿的青砖的气味。老吴跟在他身后,关上门,门锁弹回去时“咔嗒”一声轻响。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落地时没有声音,布料摩擦了一下桌面,像是掸去了一层灰。

雨落在屋檐上,淅淅沥沥的,顺着瓦槽汇成一条细线垂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持续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走。宋清扬从窗口望出去,透过雨幕,能看到两条街外那栋三层小楼。灰砖外墙,铁艺栏杆,门头挂着一块深色招牌,上面的字被雨水洗得发亮——“东亚文化研究所”。门口没有守卫,但进出的人都穿着整齐的西装,步伐谨慎,像是每一步都在算着距离。

“三爷,那就是山本的新窝?”老吴端着两碗热汤面走进来,把其中一碗放在桌上。碗沿碰到桌面时发出粗瓷特有的钝响。他端着自己的那碗坐到床沿上,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挑起一箸面,吹了吹,吸进嘴里。雨声填满了所有沉默的缝隙。

“嗯。比之前那家商社低调多了。”宋清扬接过筷子,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很快汇成一小片湿痕。“低调的地方,藏的东西往往更大。”

连续两天,宋清扬在老吴的掩护下在研究所外围观察。他蹲在街对面的馄饨摊边,馄饨摊的棚布被雨淋透了,水珠顺着布面往下滴,落在宋清扬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掀开碗盖,一股热气升起来,混着葱花和虾皮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慢。

他记下了研究所的日常运作: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送人来,司机从不下车,引擎一直怠速转着;中午十二点,几个人出来吃午饭,两个日本人,一个中国人,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下午三点,一辆货车从后门进出,搬运木箱,木箱上贴着“文物标本”的标签,箱角磕在铁皮车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晚上八点,三楼靠东的窗户亮起灯,灯光是黄色的,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边缝漏出来,一道细细的光条划在对面墙上,直到凌晨一点才熄灭。

他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研究所的结构。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两眼窗外,又低头继续画。一楼有门厅、接待室、两间办公室;二楼是资料室和实验室——窗户不透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三楼有会议室和私人办公室,就是每晚亮灯到凌晨的那间。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简图,“三爷,咱们怎么进去?”

“不进去。等人出来。”

第三天,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地面的积水映出碎金色的光,像打翻了一盒铜粉。宋清扬坐在街角卖馄饨的摊位上,手里端着一碗汤,用调羹慢慢舀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研究所的大门。

下午两点,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门口。车夫收伞的时候甩出一圈水珠,落在地上,扑簌簌地响。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下了车,付了车钱。他付钱的姿态很熟悉,左手掏钱时右肩微微压低,像是在平衡什么。宋清扬的调羹停在半空中,汤顺着勺沿滴回碗里,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那个人的背影他很熟悉。肩线、脖颈微弯的弧度、走路时左脚先迈、步子比右脚略大半寸——他认得。是林振邦。沈清墨的未婚夫。三年前已经死了的男人。

宋清扬放下调羹,站起来。碗里的汤还在微微晃动,他快步走向那辆黄包车。车夫还没走远,正在原地抖着油布上的水珠。他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师傅,刚才那个人——他常来吗?”

车夫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铜板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几天天天来。下午两点准时到,晚上六点走。天天如此,没断过。”

“他叫什么?”

“不知道。不过听门房叫他‘林先生’。”

宋清扬点了点头,又给了车夫几枚铜板,转身走了。馄饨摊的布棚在他身后收拢,碗筷被收进筐里,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当晚,宋清扬没有回客栈。他穿着一件深色雨衣,蹲在研究所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树皮被雨泡了一整天,散发着潮润的木质气味。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研究所大门。六点十分,林振邦从研究所出来。他没有坐车,步行沿着街道往南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下班职员。

宋清扬跟了上去,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街道两旁的店铺正在陆续关门,卷帘门被拉下来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家杂货铺的伙计往门板上搭横闩,闩头落进铁环里,当啷一声。林振邦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橱窗。他在一扇橱窗前驻足——里面摆着几件瓷器——然后继续走。

他拐进一条胡同,在一间小酒馆门口停了下来。酒馆的招牌是木质的,上面“长春居”三个字的黑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灯箱里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门前的水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宋清扬等他进去,过了两三分钟才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跟着走了进去。

酒馆不大。一盏壁灯亮着,光线照不到角落。烟雾在光柱里浮动,像悬在半空中的灰尘。木桌上摆着几碟小菜,碟边有磕出来的缺口,筷子筒里的竹筷长短不齐。林振邦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酒。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上那杯未动的酒,落在门口的宋清扬身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出来吧。我知道你跟着。”

宋清扬从阴影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两个人对视了一阵,谁也没有先开口。墙上的壁灯偶尔发出极轻的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烧。

最终还是林振邦打破了沉默。“宋清扬?”

“你认识我?”

“沈清墨跟我提过你。她说你是个好人。”他把酒杯往前推了一寸,“我说她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她?”

林振邦的手指在酒杯上停顿了片刻。“告诉她我还活着,然后呢?让她来天津找我?然后被山本抓住?”

“你投靠了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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