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北上之路(1/2)
马车在结了冰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轮子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持续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车底下不停地在雪地上划一根粗钝的锯条。雪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极淡的蓝色,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又一遍,洗到颜色几乎褪尽了。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白得刺眼,看久了会觉得眼前有一片昏黄色的光斑在跳。
宋清扬坐在车篷里,膝上摊着那张从教堂密室带出来的地图。他低着头,目光沿着铅笔标注的路线缓缓移动,从哈尔滨到吉林,又从吉林向东折向通化,最后进入长白山山脉。地图的纸张很薄,被他反复折过几回后,折痕处已经泛白,像旧书页一样快要断裂了。
沈清墨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封信,没有拆开,只是握着。她的手指沿着信封边缘来回地摩挲,指尖几次停在那几处微微凸起的折痕上。老吴坐在车夫旁边,裹着那件厚厚的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像是睡着了,呼吸在冷空气里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被风吹散,又结出来。但宋清扬注意到,老吴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手指没有松开过,连打盹的时候也是。
路两边的树都落光了叶子,灰黑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张被反复画了又擦掉的线条。偶尔有风吹过,树梢上残存的几片枯叶就翻动起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纸页上用指甲轻轻刮着。
“三爷,按这张地图,我们得在吉林换马,然后往东南走,进山之前还有三天的路。”沈清墨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山本的人不会让我们安安静静地走到长白山。他们也会找到那张地图的线索。”
宋清扬把地图折好,“那就让他们追。”
马车走了大半天,在吉林城郊的驿站换马。驿站不大,木栅栏围成的院子里堆着几捆干草,角落里有两只瘦狗蜷缩着,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宋清扬下车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根木柱的背面——用刀子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周围几条射线。他伸手摸了摸,刻痕边缘已经有些旧了,不像是最近刻的,但也没有风化到模糊。符号在线条的交汇处微微内凹,像是刻的人用刀尖反复描过一遍。
沈清墨走过来,“是姐姐留下的。她以前和我们约定的暗号。龙脉符号,代表‘安全’或‘继续走’。”
他记住了那个印记的形状。风从驿站的木栅栏缝隙间穿过来,带着干草和牲口粪便的气味,吹动了他袖口的边缘。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北赶路,马蹄踏入新雪时扬起细小的雪沫,在逆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然后又落下去,像是有人在往地上撒一小把一小把的盐。
入夜后,天气骤变。风从北面刮过来,卷起地面上浮着的积雪,雪粒像细沙一样打在马背上、打在人的脸上,簌簌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不断撒着无数细小的石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野缩到了不到几步远。马车被迫停在一处山坳里避风,马匹在风中不安地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蹄子在冻硬的雪地上反复踏动。
宋清扬跳下车,站在风雪中,雪粒像砂一样打在脸上,每一下都带着轻微的刺痛。沈清墨裹紧围巾从车里探出半张脸,围巾边缘结了一圈细碎的冰粒,在风中微微晃动,“这雪来得太突然了。像是故意把我们堵在这里的。”
老吴从车顶下来,背弯着,挡住风,“三爷,这雪少说一天一夜不会停。咱们得找地方过夜,不能待在车上,马会冻死。再走下去,连人都要冻住了。”他的声音被风撕碎,断断续续地送进耳朵里。
宋清扬撑着地图,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用一只手按住边缘,看了一眼附近的地形,“前面有一片林子,去那里避一避。”
三人牵着马,艰难地在风雪中移动了半个时辰,才走进一片黑松林。松树很高,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林子里风小得多,树与树之间的空隙积着厚厚的雪,踩下去没到小腿,发出沉闷的声响。宋清扬在一棵大松树下找到了一个避风处——地面上有一块凹地,像是天然形成的凹陷,边缘还残留着烧过的柴炭,炭块被冻住了,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柴炭旁边,树根处刻着同样的符号。圆圈、点、射线,和驿站柱子上的一模一样,刻痕的风化程度也接近,像是同一段时间留下的。宋清扬蹲下来拨开灰烬,找到一片烧焦的布料边角——深灰色,像是衣服上的。他拿起那片布料在火光下端详,边缘有弹孔,弹孔周围的纤维被高温烧焦后凝固成一小圈硬壳,不像是意外烧的,是子弹穿过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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