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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撤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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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向前移动,车速比之前快了一些,但还控制在不会让车身大幅颠簸的范围内。后方的光柱已经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引擎声也没有再出现,好像那辆卡车在挡泥板被击中之后就放弃了继续跟随的打算。但宋清扬知道,放弃追逐不一定意味着放弃追踪,消失的光线也可能只是意味着他们正在等待更合适的接近方式。

周大壮坐在马车后侧的位置,背靠着一只堆高的麻袋,一只手按在腹部侧面,那里的布料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正在缓慢地扩大。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正在靠控制呼吸频率来维持行动能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中弹了。子弹应该是从侧面打中的,那时候他正侧身去挡一个人影,那一瞬间的疼痛被战斗中的肾上腺素覆盖了,直到马车开始移动,他才感觉到那个位置正在持续地渗出某种温热的液体。他本来想在经过下一条岔路时下车,看看能不能分散后方的注意力,但那条岔路已经过了,而他的身体状态显然不如预期。

宋清扬在前方赶车,他能听到周大壮的呼吸声比以前更短促,但不是那种因为快速奔跑后的喘息。他放慢了车速,转头往回看了一眼:“你伤到哪了?”

“没事。擦了一下。”周大壮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压平的平稳,“继续走吧,别停。鼎还在车上,这个更重要。”

马车继续前进,沿着土路转入一片稀疏的林地。两侧的树影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暗色条纹,像是有规律的遮挡在车身的左右两侧交替穿过。周大壮在后侧检查自己腹侧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掌心能感觉到那处位置正在持续地渗出一层薄薄的湿润,指尖碰触时,那里呈现出一种稍深于周围衣料颜色的湿润区域。他用另一只手从衣襟内侧撕下一块布条,按在伤口上,然后在腹侧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类似的操作。

马车穿过林地后,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宽阔的土路,路面被车辙碾得坚硬,说明这是一条被经常使用的道路。宋清扬把车速放慢,绕到马车侧面,侧身看了一眼周大壮,目光从他按在腹侧的布条上经过,没有停,只是确认了一下那个位置。“还有多远能到休息的地方?”他问。

陈墨在马车前方控制马匹的方向,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声压得有些薄:“再走大约二十分钟,前面有一个村庄。我认识的一个人住在那里,院子里有草棚,可以把车停进去,不容易被经过的人注意到。”

“二十分钟。撑得住吗?”宋清扬这句话是问周大壮的。

“撑得住。”周大壮说。他的声音仍然很平,像是在把答案放在一个已经固定好的位置上,不需要再调整。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快,但每一次吐气的时间都比吸气长了一点点,像是正在用呼吸来控制身体的某种不可见的波动。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最后一段覆盖着细碎石子的路面后,进入了一座村庄的外围。陈墨说的那座院子在村子靠近耕地的一侧,围墙不高,门板用木板拼成,边缘有些裂缝。陈墨下马把门推开,让马车驶入院子,然后把门板重新合上,用一根横木从内侧卡住门闩。

院子里有一间低矮的草棚,平时用来存放农具和干草。宋清扬把马车停进草棚,把马拴在棚柱上,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马车后侧,在周大壮身边蹲了下来。周大壮靠在麻袋上,脸色比刚才更淡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紧抿的,像是正在用那种力度来维持某种平衡。“我帮你把布条拆开看看。”宋清扬说。

“不用看了。我知道有多深。子弹穿过去了,没有留在里面。就是血一时止不住,过一会儿应该就会停。”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宋清扬,目光落在棚顶漏下来的月光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时间。他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只是比平时轻了一点,像那些字需要更少的力气才能到达它们该去的地方。

宋清扬没有继续问。他蹲在那里,像是正在等待那道月光落下来之后,能给出一个不同的答案。但周大壮的呼吸越来越浅了,每一次吸气和呼气的幅度都在逐步收缩,像是正在缓慢地收拢某段他已经走了很久的路。

“三爷。”周大壮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像是正在把剩余的力气存起来只够说剩下的几句话,“我跟了您几年了。”

“是。差不多一年了。”

“这一年比我在左宗棠手下当兵那二十几年都值。”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一个不太完整的笑,但没有成功,“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我帮不上什么了,但我信您能走完。”

宋清扬低着头,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在那一小片区域内画出一道明亮而静止的边界线,边缘锋利,像被刀刃切断过一样。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出现:“你答应我要守住那些东西,我答应你,它们不会丢。”

周大壮没有再回答。他的呼吸在说完那句话之后逐渐变浅,像是正在从一段持续很久的支撑状态中缓慢地退出。最后他的胸口落下了最后一次起伏,然后他安静地靠在了麻袋上,身体微微侧向一侧,那只按在腹侧伤口上的手垂了下来,落在麻袋边缘,像是他已经卸下了最后一层需要维持的力。

宋清扬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像是正在等待月光在某个方向重新移动到一个他能够看得更清楚的位置。风从棚顶的缝隙中穿过来,吹动他外套的衣角,又从他身侧流走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碰周大壮的手,只是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陈墨从棚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沈清墨站在棚门口,背对着月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影子遮掩住一道不该被暴露的光。她的声音很低,像是那些字已经被压缩到最小的体积:“天亮之前,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鼎还在车上。”

宋清扬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停顿,他把手从周大壮的手腕处松开,低头看了他一眼。“老周跟着左宗棠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最后是在这儿走的。我应该把他送回他认识的人那边去。陈墨,你说的那个朋友家在这附近,能帮忙暂时照看一下吗?”

“可以。他邻居家在村东头有一处堆放东西的空屋,平时没人用。”陈墨说。

宋清扬看了一眼停在棚下的马车,那个布袋仍然安静地搁在车板上,在月光下保持着一个不变的轮廓。

“天亮之前,我们先离开这儿。”他侧过身,把缰绳从棚柱上解下来,绕到马车侧面,把布袋上覆盖的干草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后把布袋往车厢内侧推了几寸,调整了一下重心。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话,他的动作也在那段时间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节奏,像是在用这些动作来填充一句话与下一句话之间的间隔。

马在棚内轻轻踏了一下蹄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远处的天空正在从深蓝转向灰白,那些尚未亮透的光线正沿着地平线缓慢地蔓延,像是一层薄薄的布料正在被缓慢地展开,覆盖住夜色中残存的每一条缝隙。草棚的阴影在即将到来的晨光中逐渐变淡,露出棚顶木梁上被风蚀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在月光退去后显现得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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