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青梅有毒·4(1/2)
我把乌头碱冲进马桶的那个清晨,北京下了场小雨。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像泪痕。蓓薇还在睡,蜷缩在我身边,呼吸轻浅。我盯着她熟睡的脸——睫毛很长,鼻尖微翘,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个无辜的孩子。
如果忽略她行李箱里那些瓶瓶罐罐的话。
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那个行李箱还立在墙角,黑色的,像个沉默的墓碑。我蹲下,打开。瓶瓶罐罐还在,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我数了数:安眠药、泻药、止痛药、胃药……还有几个空瓶子。
那个装乌头碱的瓶子,空了。
我盖上行李箱,走到窗边。雨中的北京灰蒙蒙的,高楼大厦像浸泡在水里的积木。我想起老家,想起村口那条河,想起她落水时抓住我的手。
“别怕,我在这儿。”
我说过的话,像诅咒,绑了我二十年。
手机震了。经理发来消息:“新项目启动会,九点,别迟到。”
我回了个“好”。
洗漱,换衣服。蓓薇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这么早?”她声音黏糊糊的。
“开会。”我说。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下雨了,带伞。”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她松开手,转到面前,仰头看我:“李廷,你生气了?”
“没有。”
“你生气了。”她伸手摸我的脸,“因为昨天的事?”
我抓住她的手:“蓓薇,那些药……”
“我答应过你了,”她打断我,“不会再用了。”
“那为什么还留着?”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留个纪念。提醒我,我曾经多傻。”
她踮脚亲了我一下:“快去上班吧,要迟到了。”
我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她眼睛清澈,像雨后的天空。
太清澈了,反而可疑。
但我没时间深究。抓起伞,出门。
雨不大,但密。我撑着伞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乌头碱、王璐辞职、经理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蓓薇那个清澈的笑容……
像一团乱麻。
地铁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角落,闻着各种味道——汗味、香水味、早餐的包子味。旁边一个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他要是敢出轨,我就把他阉了!”
周围人侧目。
女孩挂了电话,发现大家都在看她,脸一红,低下头。
我忽然想笑。
阉了。多干脆。
可我呢?我被下了毒,却还抱着下毒的人睡觉。
到公司时,裤脚湿了。小张看见我,凑过来:“廷哥,脸色不好啊,昨晚没睡好?”
“嗯。”
“是不是女朋友……”他挤眉弄眼。
我瞪他一眼。他缩缩脖子,走了。
开会。经理介绍新项目,医疗器械公司,要做一套管理系统。我负责后端开发,王璐原本负责前端——但现在她辞职了,换了个新人,叫陈默,刚毕业的男生,戴眼镜,腼腆。
“李廷带带他。”经理说。
我点头。
散会后,陈默跟过来:“廷哥,请多指教。”
“嗯。”我递给他一叠资料,“先看需求文档。”
“好。”他接过,犹豫了一下,“廷哥,王璐姐她……为什么辞职啊?”
我抬头看他。
他脸红了:“我就是好奇……她技术那么好……”
“个人原因。”我说。
“哦。”他识趣地没再问。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王璐。
标题: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鼠标上。
然后点开。
“李廷,对不起。我不该给你送花,不该打扰你的生活。我辞职了,今天就走。祝你和你女朋友幸福。王璐。”
简短,克制。
但我读出了别的东西——恐惧。
她怕蓓薇。
我关掉邮件,靠在椅子上。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珠滚动,像眼泪。
手机震了。蓓薇发来照片:她在超市买菜,推车里堆满了东西。附文:“晚上吃火锅,庆祝你接新项目~”
我回:“好。”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点开浏览器,搜索:乌头碱中毒症状。
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文字:口舌麻木、呕吐、心律失常、呼吸困难……致死量2-5毫克。
我关掉页面。
但那些字像刻在脑子里:口舌麻木、呕吐、心律失常、呼吸困难……
我想起昨晚的酸菜鱼。辣,麻。但有没有别的味道?有没有一丝苦?有没有……
我甩甩头。
不能想。
越想越像。
中午,我没吃便当。
借口胃不舒服,去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啃着干巴巴的面包时,手机又震了。
蓓薇:“便当没吃?[疑问]”
我盯着那条消息,后背发凉。
她怎么知道?
我回:“胃不舒服。”
她秒回:“是不是昨晚喝酒喝的?我给你煮点粥吧,晚上喝。”
“不用,晚上吃火锅。”
“那好吧。记得吃药,我放你包里了。”
我翻包。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一个小药盒,里面是胃药。
熟悉的牌子,老家卫生院常开的。
我盯着药片,看了很久。
然后扔进垃圾桶。
不能吃。
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下午工作心不在焉。陈默来问问题,我讲了半天,他一脸茫然。
“廷哥,”他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我说,“你哪里不懂?”
“这里……”他指着一行代码。
我重新讲。但脑子里全是乌头碱、胃药、王璐恐惧的眼神……
下班时,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得刺眼。
我走出公司,看见蓓薇站在对面马路。
她穿着淡蓝色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拎着购物袋。看见我,挥手,笑。
像所有等男朋友下班的普通女孩。
我走过去。
“怎么来了?”我问。
“来接你呀。”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买了火锅底料,还有你爱吃的毛肚。”
我们并肩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廷。”她忽然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在查乌头碱?”
我脚步停住。
她转头看我,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我看到了你的搜索记录。”
“你……”
“我装了监控软件。”她说得很自然,“在你手机里。怕你乱看东西,学坏。”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放心,”她笑了,“只装了定位和浏览记录监控。不会看你的聊天记录——我相信你。”
她说“我相信你”,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而我,像被扒光了站在大街上。
“蓓薇,”我说,“这是侵犯隐私。”
“隐私?”她歪头,“我们之间需要隐私吗?你七岁尿床我都知道,你十二岁偷看隔壁姐姐洗澡我也知道,你……”
“够了。”我打断她。
她闭嘴,但还在笑。
那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她把我最爱的玩具藏起来,看我着急,然后笑着说:“求我呀,求我就还给你。”
现在也是。
她在玩我。
而我,无处可逃。
回到家,火锅已经准备好了。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扑鼻。
我们坐下,开吃。她给我夹菜,我给她倒饮料。像一对恩爱的小情侣。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质。
“李廷,”她涮了片毛肚,放进我碗里,“你怕我吗?”
我抬头看她。
“说实话。”她说。
“……怕。”
“怕我什么?”
“怕你……”我斟酌用词,“怕你太爱我。”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爱也会让人怕?”
“你的爱会。”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李廷,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乌头碱来北京吗?”
我摇头。
“防身。”她说,“一个女孩子,坐两天一夜的火车,怕遇到坏人。带点毒药,关键时刻能用。”
“用?”
“嗯。”她托着腮,“如果遇到坏人,我就下在对方的水里。或者,如果逃不掉,我就自己吃。”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买了白菜”。
我后背发凉。
“但你来了,”她继续说,“我就不需要了。所以我把它们收起来,想着哪天扔掉。但一直没扔——因为那是我的护身符。有它们在,我就觉得安全。”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但现在你怕我。所以,我扔。”
她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打开,拿出那些瓶瓶罐罐。
然后,一个一个,扔进垃圾桶。
安眠药、泻药、止痛药、胃药……还有那几个空瓶子。
最后,她拿起装乌头碱的空瓶子,看了很久。
“这个也扔。”她说,扔进垃圾桶。
“满意了吗?”她转身看我。
我没说话。
她走回来,坐下,继续吃火锅。
“李廷,”她边吃边说,“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死,也可以为你活。爱到可以伤害别人,也可以伤害自己。但我不想伤害你。所以,如果你怕,我就改。你不喜欢我下药,我就不下。你不喜欢我监视你,我就卸掉软件。你不喜欢我黏着你,我就给你空间。”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你不能离开我。如果你离开我,我会死。真的会死。”
我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发高烧,四十度,昏迷中一直喊我的名字。她妈说:“这丫头,心里只有你。”
那时候我觉得幸福。
现在觉得窒息。
“我不离开你。”我说。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说话算话。”
“算话。”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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