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后妈的爱·2(1/2)
我的手指停留在柚溪的发顶,像被冻住。
她的头发很软,带着和我房间里一样的、那种冷冽又固执的香。
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十秒?一分钟?时间在暖气熏蒸的寂静里失去了刻度。我能感觉到她靠在我膝盖上的重量,很轻,又很沉,像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漏走的雪,也像一块坠入深海的铁。
最终,是我先动了。不是推开,而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将手收了回来。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退缩,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抬起头。
又过了几秒,她才像从一场短暂的梦境中苏醒,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种混合着悲伤与狂热的红晕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眼底未干的湿痕。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做错事的孩子在观察大人的脸色。
“水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她轻声说,端起那杯我只喝了一口的蜂蜜水,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单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感并未消散,反而更复杂了。
厌恶吗?当然有。
恐惧吗?依然存在。
但刚才那一瞬间,当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靠过来时,我心底涌起的,除了这些,还有一种更陌生的东西——一种近乎怜悯的刺痛,以及一丝被如此极端需要着的、可耻的眩晕。
这不对劲。
我对自己说。
沈安,你清醒一点。
这不是正常的亲情,这是病态的共生,是深渊边缘危险的舞蹈。
厨房传来细微的流水声和杯碟轻碰的声音。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雪还在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雪花纷乱无序地飘落,覆盖了白天的车辙和脚印,把世界暂时伪装成一片纯净的假象。就像这个家,表面是热汤、饺子、蜂蜜水和“妈妈”的关怀,底下却是试探、掌控、以爱为名的绳索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冰冷的疯狂。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阿杰:“安哥,明天周末,哥几个去蓟县滑雪场,两天一夜,走起?”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去吗?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哪怕只有两天。和朋友们在雪道上呼啸而下,喝酒吹牛,暂时忘记老洋楼里这个瓷娃娃般精致又危险的“后妈”。
“好。”我回复得很快,几乎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
“安安,新的蜂蜜水。”柚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她已经恢复了常态,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她把杯子递给我,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手背,冰凉。
“谢谢。”我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明天……”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你有什么安排吗?我看天气预报,明天是个晴天,要不要……一起去逛逛?听说文化中心那边有新展览。”
“明天不行。”我放下杯子,语气尽量平淡,“和朋友约了去蓟县滑雪,两天一夜。”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柚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滑雪啊……那挺好,活动活动。和哪些朋友去?阿杰他们吗?”
“嗯。”我简短地应道,不想多说。
“那边冷,你得多带点衣服。护具带了吗?滑雪挺危险的。”她开始絮絮叨叨,转身就往我房间走,“我给你收拾一下行李,电热毯要不要带上?听说山里晚上……”
“不用!”我提高声音打断她,看到她停在房门口,背影显得有点无措,“我自己会收拾。又不是小孩了。”
她慢慢转过身,眼睛看着我,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又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波澜。“……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
最后四个字,她重复了两遍,咬字很重。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反复出现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庄芳洁在病床上苍白的脸;父亲再婚那天,柚溪穿着红色旗袍,对我露出羞涩又探究的微笑;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还有无边无际的大雪,我在雪地里奔跑,身后有一个轻巧又执着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起床时,柚溪已经做好了早餐,煎饼果子配锅巴菜,地道的天津早点。她安静地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吃,自己面前只放了一杯牛奶。
“东西都带齐了吗?”她问。
“嗯。”
“车票订好了?几点出发?”
“九点半的城际,到那边再转车。”
“哦。”她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牛奶,不再说话。
这种沉默比往常的关切更让人不安。我快速吃完,起身回房拿背包。背包就放在床边,鼓鼓囊囊的。我拎起来,感觉重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我昨晚胡乱塞进去的衣物和洗漱用品,还多了一个保温杯,一包独立包装的暖宝宝,一盒创可贴和碘伏棉签,甚至还有一小瓶晕车药。衣服也被重新整理过,叠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几秒,心里那点因为即将“逃离”而升起的轻松感,莫名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烦躁。她总是这样,用这种无孔不入的“照顾”,无声地宣告她的存在,她的领地。
我拉上背包,走出房间。柚溪还坐在餐桌旁,听到声音抬起头。
“我走了。”我说。
“等一下。”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羊绒围巾,是我很少戴的那条。“戴上这个吧,山里风硬。”
我没接。
她执拗地举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僵持了几秒。我妥协了,接过围巾,胡乱绕在脖子上。触感柔软温暖,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报个平安。”
“……看情况。”我含糊地应道,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我听到她极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羽毛落地,却又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安安,要回来啊。”
我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天津冬日清冷的早晨。
去蓟县的一路都很顺利。和阿杰他们汇合,坐上大巴,吵闹的音乐,插科打诨,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宇逐渐变成覆雪的山峦。我试图融入这种热闹,大声说笑,心里那点阴霾似乎也被山间的冷空气吹散了些。
滑雪场人不少。换上笨重的雪具,在初级道上摔了几跤后,渐渐找到感觉。速度带来的刺激,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还有朋友们的大呼小叫,确实能让人暂时忘掉烦恼。我们一直玩到天色擦黑,才筋疲力尽地回到预订的农家院。
晚饭是热闹的烧烤和啤酒。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高涨。阿杰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安哥,最近咋样?看你朋友圈都没啥动静,被你那个漂亮后妈管得挺严?”
旁边一个朋友起哄:“就是,沈安你小子可以啊,后妈跟姐姐似的,还那么关心你,福气不浅!”
“福气?”我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苦涩,“你们懂个屁。”
“咋了?对你不好?”
“好,好得让人害怕。”我盯着跳跃的炭火,声音有些发沉,“那种……你喘口气她都要分析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喘,你皱个眉她就能想到是不是要离开她的那种好。”
朋友们安静了一瞬。阿杰拍了拍我的背:“听着是有点……那啥。不过,好歹是家人,关心则乱嘛。总比不闻不问强。”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柚溪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餐桌。两副碗筷,中间摆着一盘没动过的饺子。配文:“饺子给你留着。”
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那点因为酒精和热闹而升起的温度,一点点凉了下去。想象着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着两副碗筷和冷掉的食物,心里忽然堵得难受。那是一种混合着内疚、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的感觉。就像乙一笔下那些孤独的角色,即使身处险境,心底仍有一丝对联结的渴望。
“怎么了?你后妈?”阿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啧,还给你留饭呢。挺惦记你啊。”
我没说话,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但那张照片,却像烙在了脑海里。
晚上,我们几个人挤在一个大炕上。鼾声很快响起,我却毫无睡意。农家院的窗户不隔音,能听到外面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偶尔有夜鸟的怪叫。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心底的不安。
我又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那条微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手指动了动,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了。最终,她只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却让我盯着看了很久。它代表什么?晚安?还是像她一样,在寂静的夜晚,独自散发着清冷又固执的光?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试图入睡。但那个月亮表情,和那张空荡餐桌的照片,交替在我眼前浮现。
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震动惊醒。是手机在枕头下疯狂地震动。摸出来一看,是柚溪的电话。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半。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拿着手机走到屋外寒冷的院子里,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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