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命很大(2/2)
刀尖划过空气。声音比刚才轻,轻得很对。她感觉到刀身的每一个部位依次穿过空气——先是刀尖,然后是刀尖后面两寸,然后是中段,然后接近刀柄。她的灵力在刀刃上裹了一层薄薄的膜,这层膜不是保护,是缓冲。让她能感知到空气在刀身上的触感。
刀停在木桩前。没有碰到柴。柴纹丝不动。
阿箐走过去,把柴拿起来,看了看。柴身上没有新痕。但她吹了口气,柴顶端的绒毛被吹得歪向一边——刚才刀带起的气流确实从旁边经过了。
“没碰到。”她说。
“我知道。”
“但没及格。”
“为什么?”
“因为太紧张。”阿箐把柴扔回柴堆,“你刚才那一刀,脑子里在想什么?”
苏晚想了一下。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你确定我不是敌人?’那句。”
阿箐点点头。然后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已经被劈过一次、裂了一半的柴。柴的截面歪歪扭扭,裂纹从中间向两边散开,像一张被撕坏的脸。
“刚才你劈的是空气。现在你劈实物。”她把柴架在木桩上,“这根柴我已经劈坏了一次。你再补一刀。”
苏晚举起刀。
柴上的裂纹指向木桩后方。她只需要顺着那个方向再补一刀,柴就会沿着裂纹裂成两半。
但她的刀停在半空中。
不是手软。是因为她在想——这根柴被阿箐劈坏了一次,她再补一刀,柴就彻底断了。断掉的东西不会复原。劈柴是这样,推人也是这样。
她把刀放下。
阿箐在旁边看着。没有催。只是看。
“我暂时做不到。”苏晚说。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不道歉就开始。”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把裂缝的柴从木桩上拿下来,没有劈,放在柴堆外侧。位置很显眼——下次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那你现在差两步。”阿箐说。
“哪两步?”
“一步——不道歉就开始劈。一步——劈的时候只想着刃和木纹。两步都做到了,你就不用做燃料了。”
苏晚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道红印,是刚才握刀握出来的。她忽然想起前世办公室里那把转椅——坐久了会在手臂上压出印子,过一会儿就消失。这个印子不会消失。它会变成茧。
她抬起头。
“你在演武场骂我的那天。”她说,“你说‘有些人,生来就是燃料’。你是在骂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阿箐的表情停了一瞬。很短。她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打中了一个她知道存在但从来没被捅过的点。
“骂你。”她说。
然后她往回走了半步。又停住。
“也骂我自己。”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柴堆顶上一根细柴滚下来,落在阿箐脚边。她没有低头看。
“所以你来找我的时候——”阿箐说,“我不是在判断你有没有用。我是在判断——这一次,我能不能相信一个看起来比我更不可能活下去的人。”
苏晚听着。
“你是个不会劈柴、不会伤人、只会给自己绑绳子的人。然后你跑过来告诉我,你有个信息来源,能看到一些未来的事。”阿箐把重心换到右脚,左脚微微抬起一点,像那条灵脉在抗议,“我一直在想——你帮我找路线的时候,你自己的坑怎么办。你的坑在三天后。我的坑——在他元婴后期那道坎上。你在帮我填我的坑之前,可能已经先掉进你自己的坑里了。”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对你承诺。我不能说‘好,我们一起跑’。因为我经历过——承诺是推人的那只手。我不能变成那只手。”
苏晚接住她的目光。
“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
“在我掉进去之前——”苏晚说,“让我学会怎么劈。”
阿箐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算理由吗?”苏晚问。
阿箐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不算。但比理由好。”
“好在哪?”
阿箐想了想。然后把柴刀拎起来,倒转刀柄,往苏晚手心里一按——不是递,是按。像把一枚铜钱按进一个小孩手里。
“理由会过期。但劈柴的手——只要没断——就会一直劈下去。”
苏晚握紧刀柄。阿箐的手汗还没干,贴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今天晚上回去。”阿箐说,“把袖子卷起来。不要绣花了。”
“我本来也不怎么想绣。”
“那你以前绣什么?”
“并蒂莲。”
“那是什么东西?”
“两朵花长在一根茎上。”
“……”阿箐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劈柴,它在土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俩现在的关系,就是根和斧头的关系。”
苏晚:“……”
阿箐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天天刚亮。准时。晚半刻钟——”
“就不等。”
“你知道就好。”
苏晚把柴刀放在柴堆边上,朝院门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箐。”
“嗯。”
“你那句话——‘你不会伤害别人’。我现在撤回了。”
身后很安静。然后传来一声柴刀劈柴的声响。干脆。没有犹豫。劈准了的力度。
苏晚走出院门。月亮出来了,上弦月。挂在后山松柏林的树梢上方,把碎石路照成了灰色和白色交错。她拎着阿箐那把柴刀。握刀的手还有点发抖。但她没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