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断崖(1/2)
主峰后山的断崖不是一处风景。
苏晚踩着碎石子往上走时,风里有一股烧焦的松脂味。那是去年山火留下的,半座山都烧秃了,只剩几棵黑漆漆的树干斜插在天光里,像谁没拔干净的牙。
柳如烟约她午时来。
苏晚巳时三刻就到了。
她没打算早到显得有诚意。她是来踩点的——哪里能躲,哪里能跑,哪块石头后面能藏人。断崖三面是空的,一面连着山脊,山脊上有一条被杂草盖住的小路,通往主峰后山的废塔方向。
如果她是柳如烟,会把人藏在那条路上,或者,根本不打算让人活着离开断崖。
苏晚找了个背风处坐下,把柴刀横在膝头。
刀是阿箐的。刀柄上缠着布条,磨得发亮。她拇指蹭着布条边缘,一下,两下。这是她最近养成的毛病,一紧张就想摸点粗糙的东西。
你来得真早。
苏晚没抬头。
柳如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身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快要被扯烂的旗。
师姐不也早。苏晚说。
我住得近。柳如烟从崖边一块巨石上跳下来,落地很轻,你呢?怕你那个师父跟来?
她腿不好。苏晚站起身,爬不动山。
柳如烟笑了一下,那笑没落到眼睛里。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真乖。
柳如烟拍了拍手。草丛里站起两个人,都是碧落宫侍女打扮,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拎着一只黑布袋子,形状不大,像是装了一只猫。
苏晚的后颈没有麻。
她等了一下,还是没有。
这很奇怪。按说她现在应该已经紧张到能感觉到死亡预感的刺疼了。但后颈是干的,像一块晒过头的石头。
赵铁柱呢?苏晚问。
柳如烟朝高个侍女抬了抬下巴。侍女把黑布袋口解开,露出一张脸。
是个女孩,十四五岁,脸色蜡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她没昏迷,眼睛睁着,却像没看见苏晚,直勾勾地望着天。
苏晚认不出她是不是赵铁柱。
她没见过赵铁柱。赵铁山刀柄布条里藏的那张纸上,只写着赵铁柱三个字,没有画像。
活的。柳如烟说,不信你可以叫她。
苏晚没叫。
她盯着那个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也没有怕,像是已经认命了。
你要什么?苏晚问。
简单。柳如烟说,复赛前,你去主峰议事殿,当着墨九霄的面认输。就说你旧伤复发,无法参赛。
然后?
然后赵铁柱归你。柳如烟说,我保她不死,你保她出宗。
苏晚笑了一下。
师姐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
柳如烟挑眉。
我要是真认输,墨九霄会立刻把我接上山。苏晚说,到时候赵铁柱是死是活,师姐说了算。我连见都见不着她第二面。
那你想怎样?
换人,要当着第三方的面换。苏晚说,周长老,或者戒律堂。你放人,我认输,一手交人,一手交牌。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拂开。
苏师妹,你比我想的难骗。
师姐也比我想的急。苏晚说,初选才结束一天,你就亲自来断崖谈条件。看来陶公子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柳如烟的眼神变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恢复成那种看器物的漠然。但苏晚看见了。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师姐自己说的。苏晚说,卯时那回,你说漏嘴了。
柳如烟没说话。
她慢慢走到断崖边,低头看着
苏师妹,你知道这崖有多深吗?
不知道。
我量过。柳如烟说,三百七十二丈。掉下去的人,连声音都传不上来。
师姐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柳如烟转过身,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听话,认输,赵铁柱活着。第二,不听话,我让她现在就从这里下去,你看着她摔。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刀柄上的布条勒进掌心。
你不会。她说。
为什么不会?
因为她死了,赵铁山就没人可拼了。苏晚说,赵铁山不拼,你就少一把刀。师姐不会让自己少刀的。
柳如烟盯着她,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得长了一些,也真了一些。
你说得对。她说,但我可以把她弄残。一只手,或者一条腿。赵铁山照样会拼。
苏晚没接话。
她知道柳如烟不是吓她。柳如烟说得出,就做得到。
师姐。苏晚说,你为什么非要我输?
因为你不该赢。
赢一场复赛而已。
赢一场复赛,墨九霄就会重新算你的价值。柳如烟的声音低下去,他会觉得,一个能自己挣出路的天灵根,比一个只会哭的未婚妻更有用。
那不是更好?
对他好,对我不好。柳如烟说,我要他结婴。我要他欠碧落宫。他欠得越多,我挣得越多。
苏晚忽然明白了。
柳如烟不是要她输。柳如烟是要墨九霄看见,苏晚走投无路,只能依靠他。
所以你不杀我。苏晚说,你希望我活着,但没用。
聪明。
可你派孙诚来。苏晚说,他的剑是要废人的。
柳如烟的笑停了一瞬。
孙诚?她说,孙诚不是我派的。
苏晚心里一动。
那是谁?
你说呢?
苏晚想到了贾明涛。想到了废塔二楼那块刻着字的本命玉。想到了阿箐说控魂的手法是西陆的。
陶公子。她说。
柳如烟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只是重新走回苏晚面前,近到苏晚能看清她眼底的红丝。
苏师妹,我今天就给你一个真话。柳如烟说,孙诚是陶公子捏在手里的人。他的本命玉碎了一半,另一半在陶公子那里。孙诚上擂台,不是想赢你,是想死在你手里。
苏晚的后颈终于麻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某种东西对上了。
为什么?
因为你死在擂台上,墨九霄会发疯。柳如烟说,他一发疯,就会提前结婴。提前结婴,就会失败。他一失败,九霄宗就完了。
陶公子想要九霄宗完?
陶公子想要墨九霄完。柳如烟说,九霄宗只是顺带的。
那你呢?苏晚问,你也想墨九霄完?
柳如烟看了她很久。
我不想他完。她说,但我想他属于我。
风忽然大了。
苏晚听见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又一声。不是主峰的方向,是废塔那边。
她知道阿箐和陈一云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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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塔的木门比昨天更破。
阿箐没走门。她绕到塔后,踩着一块松动的墙砖翻上二楼,动作轻得像一只老猫。陈一云跟在后面,比她慢半步,呼吸压得极低。
二楼没有人。
地上有一圈黑色的灰烬,还有几根烧尽的线香。香灰是新的,没来得及被风吹散。
刚走。陈一云用气声说。
阿箐蹲下去,指尖沾了一点香灰,搓了搓。
不超过半个时辰。
她站起身,左腿的灵脉损伤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出声,但陈一云看见了。
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阿箐说。
她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下看。塔后的山路上空无一人,但路边的草被踩倒了几茎,方向是往主峰地牢去的。
贾明涛不在。陈一云说,会不会根本没来?
来了。阿箐说,他不敢不来。
你怎么知道?
阿箐没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裹着半枚本命玉的碎布,放在鼻尖闻了闻。
西陆的线香,控魂时用的。她说,贾明涛身上也有这个味道。昨天我闻到了。
陈一云皱眉:你闻他干什么?
他靠近苏晚的时候,我闻的。阿箐说,那小子身上有股腥甜味,隔着三步都能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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