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刀柄(1/2)
窗纸动了一下。
不是风。风不会只动窗纸的下角,也不会停得那么快。
苏晚没睁眼。她的手还握在柴刀柄上,指节抵着布条边缘。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时,窗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有人在院子里。
她慢慢坐起身。阿箐睡在里侧,呼吸平稳,像是没醒。但苏晚看见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院子里那人没动。
苏晚把柴刀横在膝上,从窗纸破洞往外看。月光把院子照成一片惨白,槐树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撑开的网。
网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衣,束发,背对着屋子。他手里没有兵器,但腰侧挂着一块主峰外务堂的牌子,在月光下一晃一晃。
不是来杀人的。
杀人的不会站在院子中央发呆。
苏晚推开窗。
主峰的人,也学会半夜串门了?
那人回过头。是张奎。
他脸上没有白天那种紧绷,反而是一种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掏走了。
我没找到地方。他说。
什么?
思过崖。张奎说,我想自己送去。绕了三个时辰,没找着入口。
苏晚看着他。
他的裤脚全是泥,鞋尖磨破了一块。三个时辰,足够从外门走到思过崖再回来两遍。
你进不去的。苏晚说,思过崖有守阵。
我知道。张奎说,所以想求你。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后山特有的松脂味。她想起白天接过的那个小布包,想起张奎说等这事过去,还你一瓶更好的。
明天我去。她说。
张奎的肩膀塌下去。
谢了。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翻墙走了。动作很利落,不像是外门里那种只会跑腿的小角色。
苏晚关好窗,躺回去。阿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明天真要去?
墨九霄会知道。
他本来就知道。苏晚说,不然怎么会派张奎来试探。
阿箐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怎么知道是张奎?
我不知道。苏晚说,但他知道思过崖有守阵,说明不是随便来的。他白天演得太好,晚上绷不住了。
所以你答应他?
我答应的是药。苏晚说,不是他。
阿箐笑了一下,翻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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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还没亮透。
苏晚把柴刀别在腰后,把那个小布包揣进怀里。布包的针脚硌着肋骨,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阿箐坐在灶台边,往一个粗瓷瓶里倒东西。液体呈琥珀色,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药味。
把这个也带上。她把瓶子递给苏晚,内服,治内伤。
你哪来的?
周平三年前送的。阿箐说,我一直没用。
苏晚接过瓶子。瓶身温热,像是刚从阿箐手里焐出来的。
谢谢。
别谢。阿箐说,你要死在思过崖,我连碗都懒得洗。
苏晚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山路上全是露水。草叶打湿裤脚,凉丝丝地贴着皮肤。苏晚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身后。
没人跟着。
至少没人让她感觉到。
思过崖在东峰背面,要从主峰山腰绕过去。平日里少有人去,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苏晚扶着山壁走,指尖沾了一层绿。
走到一半,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山泉,是有人在练剑。
剑势很快,带起的风声像是鞭子抽在空气里。苏晚贴着山壁蹲下,从灌木缝隙往下看。
下方一块平地上,孙诚正在练剑。
他一个人,穿的是外门弟子服,但袖口已经磨破了。他的剑不是宗门发的制式剑,剑身比普通的窄一些,长一些,剑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苏晚屏住呼吸。
孙诚的剑招很怪。每一剑刺出,都会在半空中顿一下,像是在等谁的指令。然后继续,更快,更狠。
他不是在练剑。
他是在被练。
苏晚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像是两口干涸的井,只看得到底,看不到天。
她想起阿箐说的话:想死的是被控魂的壳子。想被救的是壳子里面的那个人。
壳子现在在挥剑。
那个人呢?
苏晚慢慢退后,绕开那片平地。她的心跳很快,但她不敢跑。跑会发出声音,发出声音会惊动孙诚,惊动孙诚会惊动捏着另一半本命玉的人。
她贴着山壁走了很久,直到水声彻底消失,才敢直起身。
后颈没有麻。
这让她更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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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的入口比她想象的更普通。
不是崖,是一扇石门。石门嵌在山体里,旁边立着两块石碑,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很旧,边角都被风化得模糊了。
门口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怀里抱着一把扫帚,正在打盹。苏晚走到他面前,他也没睁眼。
外门弟子苏晚,求见赵铁山。
老者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没有睡意。
思过崖不见外客。
我不是外客。苏晚从怀里掏出墨九霄给她的那块玉佩。玉佩是主峰嫡系的信物,温润如水,墨师兄让我来的。
老者看了玉佩一眼,没接。
思过崖不见外客。他又说了一遍。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想到墨九霄的玉佩不管用。或者说,不是不管用,是老者不想让她进。
那烦请前辈把药转交。苏晚把布包和阿箐给的瓷瓶一起递过去,这是金疮药和内服散,给赵铁山治伤的。
老者看着那两个东西,没动。
思过崖的药,由戒律堂统一配给。
戒律堂的药治不好重刀反震的内伤。苏晚说,赵铁山左手虎口已经裂了,再拖,握不住刀。
老者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初选时我见过。苏晚说,他每一刀都用了全力,力从虎口过,伤是积出来的。
老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要赶人。
但他终于伸出手,接过布包和瓷瓶。
名字。
苏晚。
不是问你。老者把布包凑到鼻尖闻了闻,这药是谁配的?
……外门张奎。
老者点点头,把东西收进袖子里。
你可以走了。
前辈。苏晚没动,能让我见一面吗?只说三句话。
一句也不行。老者站起身,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思过崖的规矩,不是墨九霄定的,是墨家老祖定的。墨九霄来了,也得站着说话。
苏晚看着他。
老者的扫帚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在画什么阵法。他扫得很慢,但每一扫都把地上的落叶聚到同一个位置。
那三句话,苏晚说,前辈可以替我带到。
老者没抬头。
第一句,赵铁柱的名字还在。第二句,字影刮不掉。第三句——苏晚顿了顿,五天后,我会赢。
扫帚停了一下。
老者终于抬眼看她。
你就这么确定?
不确定。苏晚说,但我会赢。
老者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嘲弄。
小姑娘,你胆子很大。
胆子不大,活不到现在。
老者摆摆手,示意她走。
苏晚转身离开。走到石阶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者还在扫地,但他嘴里似乎在念叨什么。
苏晚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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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苏晚的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过后肌肉松懈下来,反而抖得厉害。
她在一棵歪脖子松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气。
怀里的玉佩还在。她把它掏出来,对着阳光看。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笔画锋利得像刀。
墨九霄给她这块玉佩的时候,说是让她有事可以报他的名字。
可思过崖的老者不吃这一套。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九霄宗,墨九霄不是最大的。说明还有墨家老祖,还有戒律堂,还有她看不见的规矩。
她把玉佩收好,继续下山。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了孙诚。
这次不是远远地看。孙诚就站在路中央,堵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剑还在手里,剑尖垂向地面。阳光照在剑脊的暗红纹路上,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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