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离支”现世(1/2)
申时三刻至酉时初,那一段为赴死而更衣、梳洗、并被搀扶至前厅的路程,于陈默而言,已彻底沦为一段模糊而扭曲的梦魇。意识仿佛抽离了躯壳,悬浮于头顶,冰冷地注视着下方那具被华丽深衣包裹、被侍女小心翼翼摆弄的苍白人偶。锦缎冰凉的触感,玉带扣合的轻微声响,发髻被梳理时篦子刮过头皮的细微刺痛……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号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唯有心脏在空洞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最后残存的知觉。
他被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又似涉过粘稠的血沼。廊回路转,灯火渐次明亮,喧嚣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这具行尸走肉彻底淹没。
前厅。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悬浮于空的意识都为之窒息。
厅堂广阔,远非他平日所居内室可比。数十盏青铜连枝灯树错落林立,每一根枝杈上都托举着数十盏油灯,烛火跳跃,将整个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煌煌赫赫,几乎要灼伤他畏光的眼睛。灯光下,人影幢幢,锦衣华服,炫人眼目。
吴氏一族,凡在咸阳稍有头脸的男丁女眷,几乎悉数到场。按照尊卑亲疏,跪坐于铺设着精美莞席的榻上。男子皆着深衣玄端,冠带俨然;女子则锦衣绣裳,环佩叮咚。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节庆般的、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热切地瞟向主位方向,又迅速收敛,维持着必要的礼仪。
空气灼热而浓稠。混合着灯油燃烧的气味、浓郁的食物香气、酒液的醇芳、以及上百人聚集所带来的体温和脂粉香气,还有一种……一种陈默无法言喻的、属于盛大仪式般的庄重与躁动混合的气息。丝竹之声悠扬响起,并非喧闹的宴乐,而是某种典雅甚至带点古奥的乐章,更添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
他被侍女几乎是架着,穿过一道道或好奇、或怜悯、或带着几分看热闹意味的目光,引至最前方、紧挨着主家席位的一张特设软榻旁。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和凭几,确实如父亲所言,是考虑了他是“病人”。
然而,这优待此刻只让他感到无比的讽刺和恐惧。这分明是刑场上给予死囚的最后一点仁慈。
父亲吴广润早已踞坐于主位之上。他换上的那身玄端礼服在通明灯火下更显威严尊贵,脸上的笑容灿烂而富有感染力,正与身旁几位族中长老谈笑风生,顾盼之间,意气风发,仿佛今日不是一场家宴,而是他人生成功的加冕礼。
看到陈默被搀来,吴广润眼睛一亮,洪亮的笑声瞬间压过了乐声和低语:“哈哈哈!吾儿来了!快!快扶公子安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陈默感到那些视线如同实质的针,刺在他身上。他僵硬地、几乎是被按着坐倒在软榻上,浑身虚脱,连凭几都倚靠不住,只想滑落到地上去。
侍女在他面前的矮案上迅速摆上饮食。不同于其他席案上已经开始陈列的丰盛肴馔,他的案上只有一盏清水,一碗依旧糜烂的粟粥,几样蒸得极软的清淡小菜。这份特殊的“照顾”,在此刻喧闹丰盛的宴席中,显得格外扎眼,如同一种无声的宣告:看,这就是那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病人,而今日,将有神迹降临在他身上。
宴席正式开始。
仆役们川流不息,将一道道美味佳肴呈送各席:整只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羔羊;盛在青铜大鼎中、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羹汤;色泽诱人的脍鲤;用酱料精心腌制的菹菜;还有各种黍、稷、稻、梁制成的精细饭食……酒水更是丰盛,除了那坛开启后清香四溢的“苍梧清”,还有各式醇醪、甜醴,盛在精美的漆耳杯或青铜爵中,供人畅饮。
劝酒声、谈笑声、咀嚼声、杯盘轻碰声、乐声……交织成一曲盛世的欢歌。族人们显然极为享受这难得的盛宴,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高涨。不少人纷纷起身,向主位上的吴广润敬酒,言辞间充满了对家主能力手腕的敬佩,对家族繁荣的赞美,以及对今日这场突然而盛大宴席背后缘由的好奇与试探。
吴广润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脸色愈发红润,笑声愈发酣畅。他享受着众人的恭维,享受着这由他的财富和能力营造出的极致奢华与体面,目光却时不时地、带着一种难以按捺的期待和得意,瞟向角落里那脸色苍白、与周遭狂欢格格不入的儿子。
陈默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珍馐美馔于他如同泥土,玉液琼浆胜过穿肠毒药。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感知,都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死死绷紧,只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降临。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案上那碗寡淡的粟粥,仿佛能从里面看出命运的谶语。周围越热闹,越欢乐,他就越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冰冷。他像是一个被遗忘在盛宴角落的祭品,等待着被献上祭坛。
“叮!环境监测:环境噪音分贝持续超标。热量及脂肪摄入观测:严重超标(非用户)。群体情绪指数:亢奋。分析:原始部落通过集体盛宴巩固阶层、展示权力的行为模式复现。用户生存概率测算:伴随宴席进程持续下跌中。建议:尝试抢过乐师的筑,演奏一曲《凉凉》以应景。”
系统的冷嘲热讽如期而至,却已无法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丝毫涟漪。
时间在极致的热闹和极致的恐惧中缓慢流淌。
酒酣耳热之际,宴席的气氛逐渐达到顶峰。
就在这时,吴广润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爵,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异常庄重,甚至带着几分神圣意味的表情。
他轻轻击掌三下。
清脆的掌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压下了满堂的喧嚣。乐声戛然而止,劝酒谈笑之声也迅速低落下去。所有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主位之上。
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感,如同实质的薄雾,迅速弥漫整个厅堂。大家都知道,今晚真正的重头戏,即将登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
吴广润缓缓站起身,玄端礼服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沉的光泽。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充满好奇与渴望的脸,最终,落在了脸色惨白、几乎蜷缩起来的陈默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慈爱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奉献感。
“诸位宗亲!”他开口,声音洪亮而沉静,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庄严氛围,“今日设此家宴,一则为谢上天佑我吴氏,商路畅通,家业兴旺;二则,亦是有一桩难得的仙缘,欲与诸位共赏,更为我久病的默儿,祈求福佑!”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来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彻骨的寒。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见吴广润微微颔首示意。
早已等候在厅堂侧门处的管事吴茂,神情肃穆至极,如同在进行一项极其神圣的仪式,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物件,一步步极其稳重地走到厅堂中央。
那是一个硕大的、雕刻着蟠螭纹的青铜冰鉴。鉴盖紧闭,丝丝缕缕白色的寒气正从盖沿的缝隙中不断溢出,遇到温暖的空气,化作袅袅白雾,盘旋上升,如同仙气缭绕,瞬间为这奢华的宴席增添了几分神秘而超凡的色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