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离支”现世（2/2）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不断散发着寒气的青铜冰鉴牢牢吸住，发出低低的、抑制不住的惊叹声。用冰鉴！在这个时代，夏日用冰本是极其奢侈之事，而用如此华美的青铜冰鉴来保存一样东西，那其中的物件，其珍贵程度，已远超众人想象。

吴茂将冰鉴轻轻放置在厅中早已备好的矮几上，然后躬身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吴广润步下主位，走到冰鉴之前。他脸上庄重与激动交织，目光灼灼，仿佛即将揭晓的不是什么水果，而是长生不老的仙丹。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酝酿着最大的喜悦，然后，伸出双手，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揭开了那沉重的青铜鉴盖。

更浓郁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白色冷气“噗”地一下涌出，四散开来，引得近前的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迷醉而惊讶的神情。

吴广润的手探入那氤氲的白雾寒气之中。

下一刻，他从中取出了一个略小一些、却同样精美的白玉盘。

而玉盘之中，赫然盛放着——

一簇果实。

它们拥挤地簇拥在一起，每一颗都约有鸡卵大小，外壳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极其饱满浓郁的殷红色彩，如同凝固的鲜血，又似最炽热的火焰。那红色的外皮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略显粗粝的鳞状皴裂突起，宛如披着一身小小的甲胄，带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生命力。在周围煌煌灯火的映照下，那艳红的果皮反射出湿润而诱人的光泽，与下方莹润无瑕的白玉盘形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对比，红得愈发张扬夺目，白得愈发圣洁无瑕。

正是荔枝！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玉盘之中，散发着冰冷的寒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而甜蜜的异香，如同来自遥远神秘南方的精灵，突兀地、却又无比真实地降临在这大秦帝都的豪商宴席之上。

“此乃——”吴广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无比的自豪与炫耀，如同向全世界展示他最得意的珍宝，“——南国仙果，‘离支’！”

哗——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传说中的珍果真正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出现在眼前时，整个厅堂还是瞬间沸腾了！惊叹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天呐！竟真是……”

“好生奇特的果子！”

“这香气……闻着便觉不凡！”

“竟用冰鉴白玉盘盛放……果真仙家气象！”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目光死死黏在那盘荔枝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贪婪的注视、以及无比的渴望。能亲眼得见、甚至有可能品尝到这连皇帝贵人都未必能时常享用的贡品，足以让他们吹嘘一辈子！

而在这满堂的惊叹与狂热中，只有一个人，如坠冰窟。

陈默。

在那玉盘被举起、那抹刺目的鲜红撞入眼帘的瞬间，他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视觉：那妖异的、熟悉的红色，如同死亡的旗帜，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占据了整个视野。

嗅觉：那清甜的异香，不再是诱惑，而是毒蛇信子吞吐的气息，钻入鼻腔，直冲脑髓，引发剧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

听觉：周围所有的惊叹和赞美，都化作了模糊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扭曲而怪诞。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海决堤，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感到喉咙像是被那无形的果核死死堵住，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困难，胸口仿佛压上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四肢冰冷麻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尖叫，想逃跑，想砸碎那盘该死的果子！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就像被钉死在这张华丽的软榻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吴广润，脸上洋溢着无比满足和骄傲的笑容，双手捧着那盛放着死亡的白玉盘，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救赎，在所有人羡慕至极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坚定地、不容抗拒地，朝着他走来。

灯火的光芒在父亲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如同深渊巨口，即将将他吞噬。

宴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远去。

世界寂静无声。

只剩下父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以及那盘越来越近的、红得刺眼的……

离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