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萤火(1/2)
常言道,鬼神之事,皆在人心。
你信,它便有震慑人心的力量;你不信,它便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怪谈。千百年来,人们对那未知的、不可见的力量,始终怀揣着各异的想象与敬畏。
但游历半生,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最幽深的恐怖,并非源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鬼神尚可敬而远之,人心却防不胜防。尤其是当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以虔诚之名,行乖张之实,将荒诞的教义奉为使命时,那温良面孔下的偏执与疯狂,远比任何鬼魅都要令人胆寒。
我的故事,便要从此处说起。
一九八九年,河省,林沙沟。
六月的夜晚,萤火虫从河沟里升起,像一盏盏提在手里的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六岁的刘栓蹲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萤火虫跑。
他跑得不快,步子还有些趔趄,但眼睛亮亮的,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在跟那只小虫说话。
萤火虫落在篱笆桩上,他蹑手蹑脚凑过去,两只小手一合!
扑空了。
他也不恼,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转头又去追下一只。
屋子里传来母亲王秀英的声音:“栓儿,别跑远了,该洗脚睡觉了。”
“哎,来了”刘栓应了一声,脚却没停。
他不想睡觉。夏天的夜晚太短了,萤火虫还没看够呢。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儿子。
她三十出头,脸上却已有了四十岁的风霜。
常年劳作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却有雾气在翻涌。
“让他玩吧。”刘铁柱从她身后走出来,声音低哑,“明天.........明天就看不到了。”
王秀英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刘铁柱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凹陷,颧骨高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他今年才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老了二十岁。
“铁柱.........”王秀英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都想好了。”刘铁柱的声音很平静,“李道长说了,只要咱们诚心,孩子们就能大富大贵,平安一生。栓儿和小梅他们以后就不用吃苦了。”
王秀英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门框上。
她不是没犹豫过。
三天前,李道长第一次跟她提“献祭”的事时,她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说不行,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爹娘。
李道长没有勉强,只是叹了口气,说:“也罢,机缘未到。只是你男人的病,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了。到时候留下两个孩子,谁来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刘铁柱的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到今年春天已经咳血了。
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说肺上有问题,得去县医院。
可县医院要花钱,很多钱。刘铁柱说算了,庄稼人哪有那么金贵,扛一扛就过去了。
他扛了一年,渐渐感觉扛不住了。
王秀英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她去找过村长,村长说村里也穷,帮不了多少。
她去找过亲戚,亲戚们自己都吃不饱。她甚至想过卖血,但镇上收血的人说她是女人,不要。
就在这时候,李道长来了。
他是云游到此的道士,说是修道之人,云游四方,积攒功德。
他治好了村东头老张家的疯病,给村西头王大爷家调了风水,还让生病垂死的人,生龙活虎。村里人都说他是有大本事的人,是活神仙。
王秀英原本不信这些。但刘铁柱的病越来越重,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李道长告诉她,有一种古老的献祭之法,可以让父母以自身为祭,换取子孙后代的福报。
他说这是大功德,是舍己为人的慈悲之举。他说历史上很多大人物都是这样得来的福荫,只是世人不知道罢了。
“你和你男人,都是老实人。”李道长说这话时,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们的诚心,上天看得见。只要你们自愿献祭,你们的儿子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平安一生。这难道不是你们最想要的吗?”
王秀英沉默了。
大富大贵她不敢想,但平安一生.........
她想让栓儿平安一生。
想让小梅平安一生。
想让这两个孩子不再像她和铁柱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还吃不上饱饭。
“我........我再想想。”她说。
这一想,就是三天。
三天里,她看着刘铁柱咳血,看着儿子追萤火虫,看着女儿小梅在灯下缝补破了的衣裳。小梅才八岁,手指头捏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缝得歪歪扭扭,却缝得很认真。
王秀英看着她,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想,活着也护不了他们多久。
铁柱的病要花钱,两个孩子要吃饭,她一个女人家,能做什么呢?与其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不如!不如!!赌一把。
李道长说了,献祭之后,魂魄不会消散,而是会成为“护法”,永远守护在子孙身边。
她不懂什么是护法,但她想,只要能看着栓儿和小梅长大,哪怕变成鬼,她也愿意。
“铁柱。”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带栓儿去镇上买双新鞋吧。他的鞋破了,露脚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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