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萤火(2/2)
刘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好。”他说,“买新鞋。”
第二天傍晚,李道长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看起来仙风道骨。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石桥村的村民,王秀英认识。
一个是老张家的儿子,一个是村尾的李寡妇。
他们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时候到了。”李道长站在院子里,声音平和,“你们可想好了?”
刘铁柱和王秀英对视一眼。
刘铁柱先开了口:“想好了。”
他声音很坚定。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没出过远门,没挣过大钱。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但今天这件事,他觉得是自己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
为了孩子。
王秀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蹲下身,把刘栓拉到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
刘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手里还攥着一只萤火虫,是刚才在院子里抓的,虫子在他掌心一明一灭。
“栓儿,以后要听姐姐的话。”王秀英说,声音有些发抖,“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别打架。”
刘栓眨眨眼,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妈,你去哪?”
“妈去办点事。”王秀英扯出一个笑容,“你跟叔叔他们在这儿等着,妈一会儿就回来。”
刘栓“哦”了一声,低头去看手里的萤火虫。
王秀英站起身,跟着李道长往屋后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六岁的刘栓蹲在院子里,两只小手捧着萤火虫,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秀英看了很久。
她想把这幅画面刻在脑子里。她想记住儿子蹲在院子里的样子,记住他手里的萤火虫,记住他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走吧。”李道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秀英转过身,跟着他走进了屋后的树林。
她再也没能回来。
那天晚上,刘栓在院子里等了很久。
萤火虫从他手里飞走了,他也没有去追。他就蹲在门槛上,等母亲回来。
姐姐刘小梅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一件衣裳。她比刘栓大两岁,八岁的脸上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妈呢?”刘栓问。
刘小梅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弟弟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姐,你怎么了?”
“没事。”刘小梅的声音闷闷的,“栓儿,以后姐照顾你。”
刘栓不懂这话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姐姐的怀抱很暖,比萤火虫的光还暖。
他不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姐姐了。
他也不知道,那个温文尔雅、仙风道骨的李道长,根本不是什么修道之人。
他是一贯教的邪修,来石桥村也不是为了积攒功德,而是为了收集魂魄,用炼魂术喂养无生老祖的残魂。
刘铁柱和王秀英,不过是无数献祭者中的两个。
他们的魂魄被炼成了“养料”,成了邪教复活魔神的祭品。他们以为自己在保佑子孙,却不知道自己只是被蒙骗的牺牲品。
而这个真相,刘栓要等很多年后才会知道。
很多年后,当他已经改名叫陈叶,当他的腰间挂着一枚青铜色的铃铛,当他在深夜的校园里第一次听到铃响。
他才会真正明白,六岁那年的萤火虫,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的光。
多年以后,我常常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
想起萤火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想起母亲蹲下身帮我整衣领,想起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
她以为自己在救我。
她以为献出生命,就能换来我和姐姐的平安。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深渊,从来不在献祭的祭坛上,而在那些以慈悲为面具、以救赎为诱饵的谎言里。
我腰间这枚铃铛,是后来叶师伯留给我的。他说铃响之时,必有妖邪。
但我六岁那年,铃铛还没有来到我身边。没有人告诉我,那个笑容温和、说话客气的李道长,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妖邪。
后来清风师父告诉我,人心一旦被蛊惑,比任何鬼魅都难超度。
我当时不懂。
等我懂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