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十五岁(1/2)
头皮骤然一痛。
沈知微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一个溺水已久的人突然被拖出水面。胸腔重新张开,冷而急促的空气直灌进去,呛得她伏在妆台边剧烈咳嗽。
身后传来木梳落地的声音。
“大姑娘!”
有人惊叫着扶住她。那只手温暖有力,袖口还带着皂角晒过太阳的气息。
沈知微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对方,连人带凳向后退去。妆凳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她的后腰重重撞上桌沿,一盏温茶翻倒,水沿着妆台泼了满地。
她明明已经死了。
她记得喉间的血,记得呼吸一点点断掉,也记得李崇晦离去以后,门锁扣上的轻响。
可眼前没有李家的偏院,也没有那盏将灭的孤灯。
晨光从雕花窗棂间照进来,映着熟悉的青纱帐、紫檀妆台和一只插着海棠的白瓷瓶。铜镜里的人乌发散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因惊骇睁得极大。那张脸年轻得陌生,却又分明是她自己。
不是临死前病骨支离的沈知微。
是十五岁的她。
“大姑娘,您别吓奴婢。”
圆脸少女跪在她脚边,顾不得满地茶水,伸手想扶又不敢碰。她穿着浅青比甲,杏眼里蓄着惊惶的泪,鬓边还沾着一小片替主子簪花时落下的香粉。
沈知微死死盯着她。
她认得这张脸。
可这张脸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她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谁?”
少女的脸一下白了。
“奴婢是画雨。”画雨急得跪直身子,指着自己反复解释,“大姑娘看清楚,奴婢是画雨。您昨夜是不是魇着了?”
画雨。
活着的画雨。
沈知微伸出手,指尖还未碰到她的脸便颤抖起来。她记得画雨被发卖前哭哑的声音,也记得后来那些污秽不堪的传言。可面前的画雨仍梳着少女发髻,眼睛明亮,连手腕上被木梳硌出的红痕都鲜活得刺眼。
“画雨……”沈知微喃喃念了一遍,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你不是死了吗?”
画雨彻底吓住了。
“大姑娘,奴婢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她带着哭腔回头喊,“画云姐姐,你快来!”
珠帘被人急急掀开。画云从外间进来,手里原本端着的水盆险些撞上门框。她把水盆放下,先蹲到沈知微身前,伸手探她的额头。
“不热。”画云蹙着眉,又看了看她失焦的眼睛,“大姑娘,您哪里难受?奴婢这就请大夫。”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细,皮肤光润,没有前世久病留下的青白,也没有生产时被自己掐破的旧痕。她用力掐住掌心,痛意尖锐而清楚。
不是梦。
可若不是梦,她为何会坐在十五岁时的闺房里?
难道李府那几年才是一场梦?
这个念头才起,沈知微便本能地摇头。梦不会有那样漫长的痛,也不会让她清楚记得孩子离开身体时的寒冷。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回来了。巨大的惊惧与狂喜同时挤在胸口,逼得她胃中翻涌。她俯下身干呕了几声,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画雨慌忙替她拍背。画云一边扶她,一边朝门外吩咐小丫鬟去请大夫。
“别去!”
沈知微忽然抬头,声音尖得连自己都陌生。
门边的小丫鬟吓得立刻站住。
沈知微喘了几口气,努力让视线落回画云脸上:“今天是什么日子?”
画云与画雨对视一眼。
“今日三月初六。”画云谨慎地答,“大姑娘已经十五岁了,三日后行及笄礼。您忘了?”
三月初六。
十五岁。
三日后及笄。
沈知微脑中嗡的一声。
就是这一年。也是这三日。
前世,母亲被送去西郊庄子,她留在府中行及笄礼。两个月后,母亲的棺木从侧门抬了回来。
“我姨娘呢?”
她抓紧画云的袖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画云愣了一下:“林姨娘在正房。今早才服过药,这会儿应当还醒着。”
还醒着。
不是灵堂里一块冰冷的牌位,也不是庄子上抬回来的棺木。
沈知微扶着妆台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没有力气。她跌回凳上,停了两息,又几乎是扑着站起。膝弯撞上凳角,发出一声闷响,她全然不觉,转身便往外走。
画云抓起披帛追上去:“大姑娘,头发还没梳好!”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沈亦儒的声音。
他大约正站在廊下与郑妈妈说话,隔着半垂的竹帘,声音温雅从容。
“三日后送林姨娘去西郊庄子。她多思,此事不必再拿到她跟前议。”
沈知微僵在珠帘前。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相信,自己不是病中发梦。
她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母亲被送走以前。
可她没有半分预知重生的庆幸。她只是害怕,怕这一切是临死前的幻觉,怕自己尚未走到正房,眼前便会重新变回李家那扇上锁的门。
她猛地掀开珠帘,向母亲的房中奔去。
清晨的日光从廊下斜照进来,院中海棠开得正盛。雨后青砖湿润,枝头积着水珠,风一过,细细碎碎地落下来。她记得这株海棠。前世母亲死后,王令仪嫌花气伤人,叫人连根挖走,改种了一排四季常青的松柏。
栖雪院不大,正房与东厢只隔一条抄手游廊。沈知微走得太急,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到肩前,雪白的寝衣外只罩着一件薄衫。守在正房外的婆子见她过来,先愣了一下,随后横身挡住门。
“大姑娘,姨娘才服了药,正歇着呢。”
说话的是王令仪身边拨来的郑妈妈。她脸上堆着笑,脚下却站得极稳,恰好把门堵严。
沈知微停在她面前。
前世她怕这个婆子。郑妈妈从不骂人,开口闭口都是规矩,却能让栖雪院少一盆炭、迟一顿饭,也能叫一个丫鬟无声无息地消失。
如今再看,那不过是个仗着主母之势拦门的妇人。
“让开。”沈知微说。
她的声音不高,郑妈妈脸上的笑却僵了一下。
“大姑娘,奴婢也是为姨娘的身子着想。”郑妈妈仍旧挡着门,语气更加和软,“老爷刚才还特意吩咐,不许闲杂人等扰了姨娘清净。您若有什么话,等姨娘醒了,奴婢再替您通传。”
沈知微看了一眼她横在门前的手臂。
“我是她女儿。”
郑妈妈赔笑道:“奴婢自然知道。可老爷的吩咐……”
“你既知道,就该明白我不在‘闲杂人等’里。”沈知微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是说,在郑妈妈心里,父亲一句吩咐,便能让我连自己的小娘都见不得?”
廊下几个洒扫丫鬟悄悄停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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