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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回十五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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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妈妈没想到素来安静的大姑娘会当众逼问,一时答不上来。她正要拿规矩压人,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

沈知微脸色骤变,抬手推开她。

郑妈妈踉跄半步,还未站稳,画雨已经赶上来,故意往她身前一挡。小丫鬟嘴上连声告罪,身子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妈妈仔细脚下。雨才停,廊上滑得很。”画雨扶着她的胳膊,笑得十分殷勤,“您若摔着了,太太跟前我们大姑娘可说不清。”

郑妈妈气得脸色发青,偏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

沈知微已经进了内室。

药气混着淡淡的兰香扑面而来。窗扇闭得严,帐幔也只挑起一半,屋里比外头暗许多。林赛雪半倚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月白夹衣,正用帕子掩唇咳嗽。

她还活着。

她不过三十余岁,眉眼与沈知微极像。只是知微的美艳里带着清锐,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海棠;林赛雪则更柔和,哪怕病得面上没有血色,那份姿容仍压不住,反倒像雪里一枝将折未折的白梅。

沈知微站在门边,忽然不敢向前。

前世那口合上的棺木、侧门外的雨、父亲拦在她面前的袖子,一齐涌到眼前。她怕自己一眨眼,床上的人便又只剩一块冰冷的牌位。

林赛雪止住咳,抬头看见她披头散发地站着,不由怔了怔。

“微姐儿?”

她掀开被子想下床,才一动便轻轻吸了口气。沈知微像被这一声唤醒,几步走过去跪坐在床边,紧紧抱住了她。

林赛雪被撞得向后一晃,手里的帕子落在被面上。她先是惊讶,随后抬起手,慢慢覆在女儿背上。

“这是怎么了?”林赛雪轻抚着她披散的长发,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昨夜做噩梦了?”

沈知微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没有答。

这副身体年轻、温暖,胸腔里心跳得有力。可她抱着母亲,还是止不住发抖。林赛雪身上的兰香与前世灵堂里的香烛气息交叠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娘。”她终于叫了一声。

只一个字,嗓音便哑了。

林赛雪的手顿住。女儿自小安静懂事,便是受了委屈也极少这样失态。她没有追问,只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让知微靠得更稳些。

“娘在。”林赛雪低声说,“别怕。”

沈知微闭上眼。

前世她听过太多“别怕”。父亲说别怕,丈夫也说别怕。只有母亲这一声,让她在死过一次以后仍想相信。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

画云端着热水进来,身后跟着脸色不好的郑妈妈。画云看见母女二人抱在一起,没有出声,只把铜盆轻轻放到架上。郑妈妈却咳了一声,提醒道:“姨娘,老爷的话,奴婢方才还没说完。”

林赛雪的肩背明显一僵。

沈知微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手却仍握着她的腕子。

“父亲说什么?”她问。

郑妈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让她回避。可沈知微坐得稳稳的,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郑妈妈只得转向林赛雪,重新堆起笑脸。

“西郊庄子已经收拾妥当了。老爷体恤姨娘身子弱,特意添了两名粗使婆子,又请了城中回春堂的大夫每旬过去诊脉。”她说得喜气,像在报一桩好事,“三日后车马便来接。老爷还说,大姑娘及笄在即,府里人来客往,姨娘留在这里反倒不得安生。等身子养好了,再接回来也是一样的。”

林赛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拈着被角。

沈知微感觉到她腕下的脉搏跳得又轻又快。

“我姨娘可答应了?”沈知微问。

郑妈妈笑道:“老爷是一家之主,哪里用得着……”

“我问的是我小娘。”

沈知微打断她,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林赛雪。

屋里安静下来。

林赛雪没有立即回答。她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床边的女儿,唇边勉强浮起一点笑。

“不过是去住些日子。”她轻声说,“那边清静,兴许真能养好些。”

“姨娘想去吗?”

沈知微问得很慢。

林赛雪怔住。

这么多年,沈宅里人人都问她懂不懂规矩,问她该不该体谅老爷,问她愿不愿为了女儿忍一忍。却很少有人问,她自己想不想。

郑妈妈在旁边笑了一声:“大姑娘这话问得孩子气。养病哪能只凭自己想不想?自然要听老爷和大夫的。”

沈知微转过脸。

“郑妈妈,”她望着那妇人,语气平静,“出去。”

郑妈妈以为听错了:“大姑娘说什么?”

“这里是我姨娘的卧房。”沈知微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她还没答我的话,你站在这里替她说完了。我让你出去。”

郑妈妈脸上的笑彻底消失。她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奴婢奉的是老爷和太太的命。”郑妈妈挺直腰背,“大姑娘若有不满,只管去正院说。奴婢不敢擅离。”

画雨在门外听得火起,正要闯进来,画云伸手拦住她。画云没有说话,只朝屋内看了一眼。

沈知微也在看郑妈妈。

她知道,自己此刻没有掌家之权,也没有可以驱使对方的身份。若像前世一样顾全体面,她便只能退。

可她已经为体面退过一生了。

“画云。”沈知微唤道。

画云立刻进门:“大姑娘。”

“把窗打开。”

画云虽不明所以,仍依言走到窗前,将两扇紧闭的槅窗推开。清凉的晨风一下子涌进来,吹散了满屋沉滞的药气。院中丫鬟婆子抬头便能看见内室门口的情形。

沈知微这才对郑妈妈道:“你若执意不走,那便站着。只是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个字,院里这些人都听得见。父亲究竟是体恤我姨娘,还是连她想不想去都不许问,往后也不必由我一个人说。”

郑妈妈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最擅长关起门来讲规矩,却不愿让这些规矩被太多人听见。僵持片刻,她扯了扯嘴角,勉强行礼。

“大姑娘既要与姨娘说体己话,奴婢晚些再来。”

她转身退出去,步子比进来时快了许多。

画雨冲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刚要开口,被画云瞪了一眼,只得把话咽回去。

画云和画雨知趣地退到外间,轻轻掩上门。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林赛雪望着敞开的窗,神情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添忧色。她拉住知微的手,低声责备:“你今日太冲动了。郑妈妈是太太的人,你这样下她的脸,回头老爷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

沈知微看向门外。

廊下不知何时静了。洒扫的丫鬟都低着头,一道人影从院门处缓步而来。那人穿着家常的石青直裰,身形清瘦,面容端肃,鬓边只见几根白发。若只看外表,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儒雅克己的读书人。

沈亦儒在正房门前停下,先看了看敞开的窗,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女儿。

“一早便闹得满院不得安宁,”他声音不重,失望却恰到好处,“微姐儿,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林赛雪下意识要起身。

沈知微反手按住母亲冰凉的手,自己迎着父亲的目光走到门前。

“父亲来得正好。”她说。

沈亦儒微微眯了眼。

沈知微一字一句道:“三日后,我姨娘不去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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