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选择女儿(1/2)
花厅到二门,不过穿过两重院落。
林赛雪却走得很慢。
她病体未愈,今日又在屏风后坐了许久,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先稳住呼吸。画云扶着她左臂,周妈妈跟在右侧,手伸了几次,林赛雪都没有让她碰到。
沈知微换下了礼服外那件宽大的褙子,只穿石榴红襦裙跟在三步之外。
她没有扶母亲。
不是不想,而是她答应过让林赛雪自己走、自己停。那三步距离像一条绷紧的细线,每走一步,她都要用尽力气才不扑上去把人抢回来。
沈亦儒走在最前。
及笄礼后的宾客没有全部跟来。韩夫人带着几位官眷留在花厅,沈六姑太太与王家舅太太却以长辈身份随到了穿堂。林铭轩也来了,仍只带着那个老管事,没有叫外院林家仆从进门。
王令仪扶着周妈妈的手,面色比平日更冷。沈承煜陪在父亲身后,沈知月则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肯回正院。
一行人都穿着赴喜宴的衣裳。
红绸从廊下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摆动。这样满目的喜色里,青篷马车停在二门前,竟比前夜更显突兀。
车夫已经放好脚凳。两个婆子守在车旁,随行药婆与小厮也候在门外。所有安排都很周到,正因为周到,才让人看见沈亦儒从未真正打算改变决定。
“赛雪。”他停在车前,转身看向她,“庄上院落已经收拾妥当。你先住一个月,待身子好些,我亲自接你回来。”
林赛雪站在离马车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应声。
沈亦儒望着她病白的脸,语气放得更缓:“昨日在听雨阁,我说的话都作数。微姐儿的亲事暂且不议,也会让她去看你。今日亲友都在,不要再让孩子难做。”
又是孩子。
仿佛他强行送车,是不愿让知微难做;林赛雪若不肯上车,反倒成了把女儿架在火上的人。
王令仪上前半步:“林妹妹,你在沈家多年,我自问没有短过你的衣食。老爷既肯亲口许诺,你便该信他这一回。微姐儿今日刚行过大礼,正该留在家中学着接人待物。你若疼她,就不要让她跟着受议论。”
沈承煜也道:“姨娘放心。我隔几日便去庄上看您,若有人伺候不周,我亲自处置。”
林赛雪看向他。
少年眉目端正,神情里甚至有几分真切的担忧。她在沈家看着他从襁褓长到十六岁,虽没有资格受他一声母亲,也曾在他幼时高热、王令仪脱不开身时守过半夜。
他不是全无情分。
可他和沈亦儒、王令仪一样,已经把她上车当作唯一的结局。他们只争谁来保证她在庄上过得好,从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去。
沈六姑太太见众人僵住,叹了口气:“林氏,你父亲就在这里,沈家也不是不许你见娘家人。今日若真跟着父亲走,外头会说什么?你不替自己想,也要替女儿想。”
林赛雪又看向林铭轩。
老人站在廊下,鬓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他没有走过来替她斥责沈家,也没有说一句“跟我走”。只有袖中的手握得很紧,手背青筋清楚可见。
他仍在等她自己选择。
“姨娘。”沈知微终于开口。
林赛雪回过头。
石榴红衣衬得少女的脸明艳惊人,那双眼却红得厉害。她显然已经怕到极处,仍站在原地,没有伸手。
“您不必替父亲选,也不必替我选。”知微声音微哑,“您只说,自己想去哪里。”
沈亦儒厉声道:“微姐儿!”
“父亲。”沈知微转向他,先行了一礼,“女儿没有替姨娘回答。”
她直起身,又退开一步。
那一步让所有人都看清,她没有拖着林赛雪投奔林家。她甚至把母亲与马车之间的路让了出来。
只要林赛雪愿意,她此刻便可以上车。
林赛雪望着那条路。
十五年前,她也曾站在一条这样的路上。
父亲在身后,沈亦儒在前面。她怀着孩子,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便把所有劝阻都当作父亲的强硬,把所有许诺都当作爱人的深情。她选择走向沈亦儒,也用后来的十五年一次次告诉自己,既然是自己的选择,就该忍到底。
仿佛承认走错一步,便等于否定当年的自己。
可昨日知微说,选择错了,也仍是一个人的选择。
她可以承担,却不必永远重复。
“微姐儿。”林赛雪看着女儿,“若今日跟我走,你可能会失去沈家大姑娘的身份,失去一门好亲事,也会有人说你不孝。你真不后悔?”
“我会害怕,也可能有一日难过。”沈知微没有说得豪气冲天,“但这是我自己选的。好坏都不该算成您的罪。”
林赛雪眼里一点点蓄满泪。
她又问:“若娘以后仍会想起你父亲,仍会软弱,甚至有一日又想回来呢?”
沈知微的指尖颤了一下。
这不是她想听的保证,却是活着的林赛雪会有的犹疑。
“我会劝您。”她说,“若我不赞同,也会同您争。但我不会再因为怕,就替您说您永远不能回头。”
林赛雪笑了。
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那笑很淡,却使她苍白的脸忽然有了许多年前的光彩。沈亦儒看着她,一瞬间像又见到那个敢在雨里跑来找他的林家姑娘。
他心里第一次生出真正的不安。
“赛雪,”他向前一步,“不要听孩子一时冲动。你今日上车,我答应——”
“老爷。”
林赛雪打断他。
十五年来,她几乎从未打断过他说话。
沈亦儒停住。
“你昨日说,你曾经后悔。”林赛雪望着他,“我信那一句是真的。你年轻时也许真心爱过我,后来偶尔也会想起从前。可每一次需要有人付代价,你还是先选自己。”
沈亦儒脸色沉下来:“我送你养病,如何成了只为自己?”
“因为我说不想去,你没有听见。”
林赛雪声音仍轻,却不再含糊。
“微姐儿闹,你说她年幼;我沉默,你说我答应。她把自己能舍的都舍了,你们仍只问她的名声;我病了这么久,你们只安排我去哪里,从未问过我想住在哪里。”
王令仪冷声道:“妹妹既入沈门,住在哪里本就该由老爷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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