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选择女儿（2/2）

林赛雪转向她。

“太太说得没有错。这十五年，我也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她向王令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您是主母，我是妾。微姐儿在人前称您母亲，称我姨娘，也是应有的礼。可礼让我低一头，不是让我连一句不愿意都不能说。”

王令仪被她说得一时无言。

廊下风声渐紧，车帘被吹起一个角。那车厢内仍只铺着一床薄褥，与前夜没有任何不同。

林赛雪慢慢走过去。

沈知微全身绷紧，却没有动。

画云眼中含泪，手仍稳稳托着她。走到车前，林赛雪抬手抓住被风吹动的帘角。

所有人都以为她终于要上车。

她却把车帘放了下来。

“我不去庄子。”

声音很轻。

车夫没有听清，下意识回头。沈亦儒却听清了，脸上那层克制骤然裂开。

“你说什么？”

林赛雪转过身。

她的背靠着那辆为她准备了两日的马车，目光越过丈夫、主母、沈家长辈与继子，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

“我说，我不去庄子。”她一字一句重复，“我要带知微回林家。”

沈知微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没有立刻扑过去，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前世那个被悄无声息送出沈门、连死讯都由旁人转告的女人，终于在所有人面前亲口说出了自己的去处。

这不是女儿从父亲手里抢来的人。

是林赛雪自己选择了她。

沈亦儒盯着林赛雪，呼吸重了几分：“你想清楚。你是我的妾，不是林家尚未出嫁的姑娘。今日若踏出这道门，事情便不会像你想得那样容易收场。”

林赛雪脸色仍白，身体也因久站微微发颤。

她却没有再移开眼睛。

“十五年前，我没有听父亲的话，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这些年我不肯回头，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如今我要走，仍是我自己选。”

她顿了一下，握住画云的手站稳。

“老爷可以不原谅我，可以说我不守沈家的规矩。可不能再说，是微姐儿逼我。”

沈承煜上前半步，脸上第一次有了无措。

“姨娘，您真要为了知微离开父亲？”

林赛雪看向他。

“大公子，我方才说的话，你也没有听见。”

沈承煜一怔。

“我带她走，是因为我是她的生母，不肯再让她一个人留下。”林赛雪道，“可我不去庄子，不只为了她。我不愿意去，我也想回家。这两句话，是我自己的。”

沈承煜嘴唇动了动，竟找不到一句能答的话。

他一直以为知微闹得太凶，林赛雪又太软弱，父亲只是不得不在两个人之间作出安排。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看见，那个在沈宅低声说话、逢人先让半步的姨娘，并不是一团可以任人搬动的影子。

她只是从前从未被允许把一句话说完。

王令仪已经听见远处花厅里宾客走动的声音。今日之事再拖下去，哪怕隔着两重院墙，也瞒不住所有人。

“先把二门关上。”她冷声吩咐，“林妹妹病中失神，扶她回栖雪院。家里的事，等客散后再议。”

守门婆子下意识去推门。

林赛雪却道：“我不回栖雪院等下一辆车。”

王令仪盯住她：“你一定要在今日把沈家的脸面踩到底？”

“太太，”林赛雪迎着她的目光，“今日是沈家把车停在这里，不是我。”

王令仪的脸色陡然难看。

林铭轩终于开口：“雪姐儿。”

林赛雪转向父亲。

“话既说了，就先站稳。”老人声音沙哑，仍没有走过来拉她，“后面的路不急着这一刻走完。你自己选，我在这里等。”

林赛雪望着父亲花白的鬓发，眼泪又落下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避开。

“父亲。”

十五年后，她终于重新叫出这一声。

林铭轩肩膀猛地一震，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林铭轩猛地转过脸，像怕人看见他通红的眼眶。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管事低下头，悄悄抬袖擦了一下眼角。

沈知月站在回廊最远处，手里还攥着昨日没有送出去的香囊。她看着病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林姨娘，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说“不”时，并不一定要声如雷霆。

只要那句话是她自己的，便足以叫满院人都安静下来。

沈知微终于走上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仍没有喊娘，只伸手扶住林赛雪另一边手臂。

“姨娘。”

林赛雪侧过脸看她。

“我听见了。”沈知微说。

这一次，她没有替母亲解释，也没有替母亲补上任何更锋利的话。

二门仍然关着，母女还没有真正走出沈宅。沈亦儒不会因为一句拒绝便放人，王令仪也不会轻易让这场及笄礼以妾室归家收场。

可那辆青篷马车停在原处，再没有一个婆子敢上前把林赛雪扶进去。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听见——

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