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说清去留(1/2)
没有人去开那道门。
廊下的风卷着红绸,一下一下拍在柱上。远处花厅传来杯盏轻碰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墙,像是另一场与此处毫不相干的喜宴。
沈亦儒看着林赛雪,许久没有说话。
他方才的怒意已经沉了下去。那张在人前总显得温文端正的脸重新平静,连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分寸。
“你病得糊涂,想回娘家住几日,我不与你计较。”他说,“微姐儿今日及笄,外祖父既然来了,让她陪你回去小住三日,也不算坏了礼数。三日后,我叫承煜亲自去接。”
他说得体面,也给了每个人退路。
沈六姑太太先松了一口气,忙接道:“正是。出嫁女归宁,女儿陪母亲养病,都是寻常事。今日亲友都在,何必非把几句气话说成生离死别?”
王令仪没有出声,只看了丈夫一眼。
她听得出沈亦儒真正留下的那道门:沈知微可以暂去林家,林赛雪却仍是沈家的妾;三日一到,沈家便能名正言顺地把人接回来。今日所有争执,也会被改成病中妇人的一时任性。
林赛雪显然也听懂了。
她扶着画云的手微微收紧。方才那句“我要带知微回林家”,几乎耗尽了她这些年积攒的勇气。沈亦儒不再逼问,不再动怒,反而把旧日温和重新递到她面前,她眼里的坚定便不可察觉地晃了一下。
“三日够你见父亲,也够你静一静。”沈亦儒望着她,语气又软了几分,“赛雪,我们的事关起门来慢慢说。你若真舍不得微姐儿,我可以让她多陪你几日。可你是沈家的人,不能当着满城亲友,说走便走。”
最后一句不重,却把十五年的日子全压了回来。
林赛雪看向女儿。
沈知微站在她身侧,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她的眼睛仍红,神情却已经稳住了。母女目光相触时,她只将托在母亲手臂下的手放松了一点。
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摇头。
林赛雪忽然明白,知微先前所说的“我不会替您选”,并不是一句哄她走出马车的话。哪怕她此刻退回栖雪院,女儿也不会抢在前头,把她的软弱改说成别人的强迫。
正因如此,这一步才真正只能由她自己来走。
“不是三日。”林赛雪开口。
沈亦儒眉心轻轻一动。
她的声音仍不高,话却比刚才更清楚:“我回林家养病,什么时候回来,等我自己想明白再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亦儒没有提高声量,眼底却冷了下来。他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没有父母之命、夫主许可,私自归家,外面会怎样说你?林家纵然有钱,难道能替你买来一个清白名声?”
林铭轩脸色骤沉,袖口刚动,林赛雪却先抬起手。
那是一个很轻的阻止。
老人看见后,竟真停在原处。
“让他说完。”林赛雪低声道。
她这句话不是对沈亦儒,而是对自己的父亲。
林铭轩咬紧牙关,片刻后缓缓把手背到了身后。他等了十五年才等到女儿再叫一声父亲,恨不得立刻替她挡下所有难听话,可他也看得明白:若他此时夺过去作主,林赛雪不过是从丈夫的安排里,换进了父亲的安排里。
沈亦儒望着父女二人的动作,眼神越发沉冷。
“林家若今日把你接走,”他说,“便是在明州亲友面前明白告诉所有人,林家要同沈家撕破脸。你父亲往后还要不要同官府、士绅往来?微姐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背着逼母离家的名声,日后谁家还敢求娶?”
沈知微听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
她很想问,父亲口中的林家和她,难道只有往来与婚事值得顾惜,唯独林赛雪这个人不值得。可她看见母亲仍站着,便把那句话压了回去。
林赛雪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忽然无所畏惧。那些话每一句都落在她最怕的地方:父亲会被她拖累,女儿会因她受人指点,甚至林家门内也会有人觉得她不该回来。她这一生太习惯为别人先想,到了此刻,仍本能地想说一句“那便算了”。
可她侧过头,看见了二门旁的青篷马车。
昨日沈亦儒说为她养病,今日又说为她名声。每一次都是为她好,每一次都不需要她点头。
林赛雪慢慢挺直了背。
“外面如何说,我自己担。”她说。
王令仪冷笑了一声:“你担得起么?”
林赛雪转向她,仍依妾礼欠了欠身。
“太太说得是,我未必担得起。”她抬起眼,病弱使她的面容近乎透明,那双眸子却第一次没有躲闪,“可担不起,也该由我来担。不能因为我害怕,就让知微留下替我担。”
她停了一下,像是将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在心里走过一遍。
“我离开时,不带沈家替我置办的东西,也不向沈家讨要什么。我的名分如何处置,今日也不逼老爷立刻作答。我只回父亲家中养病,知微随我同去。往后沈家若要接人,请到林家当着我父亲的面问我。我答应,便回来;我不答应,就不回来。”
这一番话既不痛快,也不漂亮。
她没有宣称从此恩断义绝,更没有立刻求一纸放妾书。她仍怕,仍给自己留着犹豫的余地。可她第一次把那份犹豫也握在了自己手里,不许旁人替她解释成默许。
沈知微眼底发热,手指却稳稳托着她。
沈亦儒的脸终于变了。
“知微也是沈家的女儿。”他冷声道,“她去不去,轮不到你一个妾室作主。”
“父亲说得对。”
沈知微这才开口。她松开母亲,走到沈亦儒面前,端端正正行了女儿礼,“女儿姓沈,是沈家大姑娘。正因如此,女儿现在亲自禀明父亲:姨娘病中归家,女儿愿随行侍奉。这不是姨娘替女儿作主,是女儿自己的请求。”
沈亦儒盯着她:“若我不准呢?”
“父亲可以命人把女儿锁回院中。”
她答得平静,周围几人却同时变了脸色。
沈知微抬头直视父亲,声音没有半点挑衅,礼数也没有一处错漏:“只是今日来观礼的夫人尚未散尽。女儿方才在她们面前受了父亲的簪,如今若被绑回去,明州人会如何解释,不由女儿作主。”
“你拿宾客逼我?”沈亦儒的下颌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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