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离开(2/2)
知微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了她。
沈知月像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手往袖中缩了缩。她想叫“大姐姐”,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她怕母亲失望,也怕父亲责问,更怕姐姐问她为什么明知道昨夜有人要送走林姨娘,却始终没有敢来报信。
两姐妹对望片刻。
沈知微没有招手,也没有露出怨恨,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比责骂更叫沈知月难受。她低下头,直到石榴红的裙角从余光里走远,也没能把香囊送出去。
沈承煜站在马车旁。
他已经脱下宴上穿的外袍,只着一身青色直裰,像是要亲自护送。见知微过来,他上前接她手中的药包。
沈知微没有松手。
“大哥不必送。”
沈承煜手停在半空,片刻才收回去:“父亲说这是归宁。沈家若连人都不送到,外面更会胡乱猜测。”
“那就让他们猜。”她看着他,“大哥今日若随车去林家,是送我们,还是三日后把我们带回来?”
沈承煜眉心紧蹙:“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每句话都分得这么清?”
“因为从前分不清,后来便全成了别人替我作的主。”
少年被这句话顶得沉默下来。
他是真心担忧妹妹,也真心认为妹妹应当回来。这两份心意缠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份更多。
“我不跟车。”良久,他低声道,“到了林家,若有人怠慢姨娘,叫人回来告诉我。”
“不会有人怠慢她。”林铭轩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
沈承煜脸上一热,仍向老人行了晚辈礼:“是晚辈失言。”
林铭轩没有再逼他难堪,只转头吩咐车夫把脚凳放稳。
林赛雪走到沈亦儒面前。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十五年前她不顾父亲反对跟随的男子,如今仍是端方清俊的模样,只眼角添了细纹,眉目也比年轻时深沉。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极熟悉他每一种神情: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为难,什么时候已经决定牺牲一个人,却仍想让那个人心甘情愿。
“赛雪,”沈亦儒声音低沉,“我最后问你一次。一定要今日走?”
林赛雪眼中有痛意,却没有移开目光:“是。”
“三日后我让承煜去接。”
“到时再说。”
“你非要如此伤人?”
这句话落下,林赛雪脸上的血色更淡了。
沈知微向前半步,又停住。
她看见母亲的手在袖中颤抖,也看见母亲自己将手指一根根收拢。
“老爷,”林赛雪轻声道,“我从前也觉得,只要我不走、不问、不争,就不会伤到任何人。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把所有伤都留给了自己和知微。”
沈亦儒眸色一沉。
林赛雪向他行了一礼。那礼仍是妾室对夫主的礼,没有半点失态。
“我先走了。”她说。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王令仪始终站在阶上。沈知微经过她面前时,停下行了大礼。
“母亲这些年的教养,女儿不敢忘。”
王令仪看着她,面色冷得像一层薄冰:“既不敢忘,就该知道,今日之后,你在沈家不会再像从前。”
“女儿知道。”
“林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等你后悔,未必还有今日这样的门给你进。”
沈知微直起身。
“母亲,门若只在我听话时才开,那不是归路。”
王令仪指尖微颤,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
沈知微又向沈亦儒行礼,再向沈六姑太太告辞。她所有礼节都做得一丝不苟,没有赌气摔门,也没有把离去演成一场胜仗。
因为她知道,走出去并不等于赢。
只是终于能开始自己的日子。
林赛雪已经到了门槛前。
沈家正门的门槛很高。她病中腿软,抬脚时身子晃了一下,林铭轩下意识伸手,又在半途停住。画云正要上前,沈知微已经托住母亲手臂。
“姨娘,慢些。”
这仍是在沈宅里。
林赛雪看了女儿一眼,借她的力站稳,自己迈过门槛。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
沈知微跟着跨了出去。
两人走下石阶,走到林家马车前。身后的沈宅仍大门敞开,门内站着父亲、嫡母、兄妹与满院下人;门外已有路人远远驻足,连林家的车夫也屏着呼吸。
沈知微忽然停下。
林赛雪回头:“怎么了?”
少女望着她,眼睛一点点红起来。那一声称呼在她胸口压了十五年,前世到死也没能在人前堂堂正正地叫出口。
她没有扑进林赛雪怀里,只仍稳稳扶着她,轻声道:“母亲,上车吧。”
林赛雪怔住。
正门内外的人都听见了。
王令仪的神情骤然一冷,沈亦儒也抬起了眼。沈承煜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林赛雪看着女儿,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抬手抚过知微鬓边,像她幼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手仍在颤,笑容却从泪里慢慢浮起来。
“好。”她说,“我们回家。”
林铭轩猛地转开脸,先一步去掀车帘。
母女相扶着上了林家的马车。画云、画雨随在后面,除此之外,再没有从沈宅带走任何东西。
车轮缓缓转动。
沈知微隔着车帘最后看见的,是沈家门楣下一排尚未撤去的红灯笼。它们为她的及笄而挂,此刻仍鲜亮得刺目。
她放下帘子。
马车没有停,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