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离开(1/2)
栖雪院的门还是清晨离开时的模样。
廊下挂着新换的宫灯,窗边两盆春兰刚被浇过水,湿润的泥土泛着深色。屋里小几上还放着知微及笄前没有喝完的茶,茶面早已凉透,杯沿留着一圈淡淡的胭脂印。
不过半日,这个住了十五年的院子已经像一处旧地方。
林赛雪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舍。沈亦儒给她的东西,她不敢当真;王令仪分来的用度,她不敢多取。可真正要空着手离开时,她才发现,人的日子并不只装在首饰匣和衣箱里。
知微小时候怕雷,曾抱着枕头在她床里躲过整夜;画云初来时不会梳头,把她一缕长发扯得掉了眼泪;去年冬日她咳得睡不着,知微就伏在外间小榻上,一夜醒来七八次。
这些都留在眼前的门窗和桌椅里。
“姨娘若想带什么,便自己挑。”沈知微站在她身后,“不用因为太太那句话,连真正想要的也舍掉。”
林赛雪抬手摸了摸窗边的木格,指腹沾上一点灰。
“我不是同她赌气。”她说,“我只怕一件件挑下去,就又觉得这一件不能舍、那一处放不下。到最后,仍走不了。”
她回过头,唇边带了一丝很浅的笑:“让我这次先走出去。以后真有该取的,再光明正大来取。”
沈知微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好。”
画云已经进内室收拾药物和随身衣物。听见这话,她又把刚打开的樟木箱合上,只取了一套替换的素衣,用包袱裹好。
周妈妈带着两个婆子随后进门。
她是王令仪身边最得用的人,今日从花厅跟到二门,脸上早没了平日的圆融。两个婆子分立在门边,虽然低着头,目光却不时扫过屋中箱柜。
“太太吩咐,林姨娘归宁,一应礼数不能缺。”周妈妈语气恭敬,“只是府中器用各有册记,奴婢不得不跟来照看,还请姨娘见谅。”
林赛雪没有难为她:“我们只带随身换洗和正在用的药。妈妈放心。”
周妈妈看见那只小得过分的包袱,神色反而僵了一下。
她原以为林赛雪总会在首饰、衣料上犹豫,自己也已经想好如何不动声色地拦。如今母女二人什么都不取,这份奉命而来的防备便显得格外难看。
“大姑娘的东西……”她转向沈知微。
“也留下。”知微道,“我今日受的笄与衣,是沈家为笄礼所备,方才已经换下,仍放回原处。我只穿这一身走。”
周妈妈一怔:“大姑娘,太太并没有说连您的也——”
“我知道。”沈知微打断得很轻,“所以这不是母亲罚我,是我自己不带。”
她仍称王令仪为母亲,语气平稳,没有故意叫人难堪。周妈妈却从这一句里听出了清清楚楚的界线:规矩上,王令仪仍是嫡母;可今日要陪着走的人,知微已经选定了。
内室忽然传来东西落地的轻响。
画云很快出来,眼睛泛红:“姑娘,是旧手炉碰到了小几,没有摔坏。”
林赛雪朝里看了一眼。
那只鎏银手炉是她入沈宅第二年,沈亦儒从京中带回来的。彼时知微刚满周岁,他抱着孩子坐在榻边,说日后外任再远,也不会让她们母女吃苦。
林赛雪静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放好吧。”她道。
外面忽然有人快步跑来,到了门口又硬生生停住。下一刻,画雨被一个婆子推了进来。
她在西跨院被关了两日,发髻松散,脸颊也瘦了一圈,见到沈知微时眼泪先掉了下来,嘴上却还强撑着:“姑娘行笄礼也不等奴婢,奴婢这辈子只赶不上这一回,就让人锁得严严实实。”
她说着要跪,沈知微伸手托住她。
“站着说话。”知微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有人打你么?”
“没有。”画雨吸了吸鼻子,又看向林赛雪,神情一下认真起来,“听说姨娘要回林家,奴婢跟着去。”
押她来的婆子立刻道:“太太只许你暂去伺候。你仍是沈宅的人,到了林家不可胡言乱语,过些日子还要回来。”
画雨转身就要争,画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先随姑娘出门。”画云低声提醒,“别把眼前的路吵没了。”
画雨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把话咽回去,只朝那婆子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奴婢记下了。”
她的眼神却分明写着,她记下的是先出去,而不是还回来。
沈知微没有在此时替她许诺。画雨的去留不只是一句“要她”便能解决,沈家也不会把所有牵连一次放开。可人先在身边,往后的事才有得商量。
“姑娘。”画云将包袱背在肩上,又把药包提在手里,“都好了。”
林赛雪最后看了一遍屋子。
她走到妆台前,从铜镜旁拿起一把旧木梳。那是她从林家带来的,齿已经断了一根,因不值钱,反而在一次次搬动中留到了今日。
她握了片刻,又把木梳放回原处。
“这个也不要?”沈知微问。
“不是不要。”林赛雪望着镜中自己消瘦的脸,“等我真想回来取时,再来取。若我永远不想取了,就让它替从前的我留在这里。”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周妈妈退到门侧。林赛雪从她面前经过时,她忽然低声道:“姨娘,这一步迈出去,未必有人肯让您再回来。”
林赛雪脚步停了停。
“我知道。”
“老爷对您并非全无情分。”周妈妈声音压得更低,“太太也未必真容不下您。您这些年都熬过来了,何必偏在今日——”
“妈妈。”
林赛雪回过头,神情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疲倦后的清醒。
“正因为熬过了这么多年,才更该问一句,还要不要继续熬。”
周妈妈怔在原处。
林赛雪没有等她回答,带着女儿走出栖雪院。
从栖雪院到正门,比去二门远得多。
沈宅的下人已经听见风声,一路都有人远远站着看。有人惊讶,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在林赛雪经过时悄悄低下头。十五年来,她总在王令仪身后半步,从未这样走过沈宅正中的路。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褙子,病得连唇上都没有血色,身后只有两个女使、一只包袱。可她本就生得极美,眉眼间那种柔弱经多年病痛磨过,反而有了叫人不敢逼视的清艳。
沈知微扶在她身侧。
少女石榴红的裙裾随着步子掠过青砖,乌发只用一根素簪绾住。及笄礼上的华服珠翠全都褪去,她的容色却没有被压下半分。母女并肩走来,一人如雪后将折未折的梅,一人如春日初燃的霞,沿途连窃窃私语都短暂静了下去。
正门内,林家的两辆马车已经停稳。
林铭轩站在阶下,没有催促。沈亦儒与王令仪也到了,沈六姑太太陪在旁边,仍试图把这场离开维持成一场寻常归宁。
“衣物随后再送便是。”她看见母女身后只有一个包袱,勉强笑道,“不知道的还当沈家短了你们什么。”
“姑母不必送。”沈知微向她行礼,“姨娘方才已说过,想取的时候自会来取。”
沈六姑太太脸上的笑挂不住,只得转开目光。
沈知月站在通往正院的抄手游廊下。
她没有走近,手中仍攥着那个绣歪了花瓣的香囊。方才在二门,她以为姐姐至少会回自己院里收拾许久,便一路跑回去,把压在妆匣底下的香囊拿了出来。
可真看见沈知微走到正门,她又不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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