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雨停以后，人各有归处（2/2）

“那便把危险告诉她，把能替她找父亲的人告诉她，再叫她选。”韩清和将最后一张纸推齐，“若情势危急，当然可以拦。可拦完以后，总要让她知道，门什么时候重新打开。”

这时，谢煦彰从外院进来。

他已换下蓑衣，墨色公服上仍沾着未干的水痕。按礼，他没有踏进女眷居住的侧院，只在前厅见林铭轩与杜衡。知微与韩清和隔着一道敞开的屏风坐在里侧，彼此看得见，也不算私见外男。

“北塘三村人数已核过。”谢煦彰道，“林家这里今日可先散二十一户。其余人的房屋若不能住，官府会另作安置，不会长久压在府上。”

林铭轩摆手：“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多住几日有什么打紧？”

杜衡又咳了一声。

老人横他一眼：“我还没说管一辈子。”

谢煦彰没有顺势称赞林家慷慨，只道：“愿留几日是情分，何时离开仍由受灾的人自己定。官府今日要登记家口和去处，免得有人在两处重复领粮，也免得走散的人无处查。”

知微想起昨夜不肯报姓名的老妇：“若有人不愿把来处说给众人听呢？”

“可以只报给女吏，另册收存。”谢煦彰答道，“昨夜在门口逐一盘问，是我安排得太急。裴照已经改了。”

他承认得很平常，仿佛改一条不妥的路同改一条军令没有分别。

知微看着他：“谢侯不怕旁人觉得，您昨日考虑不周？”

“昨日本就考虑不周。”谢煦彰道，“怕人知道，也不会使它变周全。”

韩清和停下了理纸的手，朝屏风外看了一眼。

谢煦彰又把官府准备的谢礼与补偿说清。林家所用粮米、药材由官仓补还一部分，余下若不愿受偿，可以记作民间捐助。林铭轩刚要说全算捐助，林赛雪先从门外走进来。

“药材和木料请官府补。”她向谢煦彰行过礼，才道，“米粮是林家自愿出的，不必记数。昨夜拆墙、架路用的是公物，该还给林家的工匠，不该因我父亲一句不要，就叫做工的人也白出力。”

林铭轩瞪她：“家里还短那点木头？”

“林家不短，抬木头的人家里未必不短。”林赛雪在父亲身边坐下，病弱使她的声音仍轻，神情却没有退缩，“您要行善，拿自己的那一份行，不能替所有人一并大方。”

裴照在门边憋笑憋得辛苦。

谢煦彰唇角也似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林娘子所言有理。官府按实际用工补偿。”

林铭轩嘴里嘟囔女儿才回来便学会管他，手却把离林赛雪最近的热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知微坐在屏风内，没有替母亲解释，也没有替外祖父圆场。她忽然觉得，这样一场争执并不难看。林赛雪可以不同意父亲，父亲也不会因此把她赶回屋里；谢煦彰听见不同意见，会改安排；阿缨可以怨她，仍可以从林家的门出去见自己的父亲。

门并不是只有开与关。

有时真正要紧的是，谁握着门闩，里面的人能不能自己伸手。

午后，方九娘到了。

她是林家几处女客铺面的掌事，三十四岁，寡居多年，爱穿鲜亮颜色，今日一身胭脂红窄袖衣，鞋边沾了泥也不显狼狈。她绕安置院看了一圈，回来便说：“被水泡坏的衣裳能拆，能洗，不能穿的还能絮鞋。愿意做活的女眷按日领工钱，不愿做的照旧吃住，别把救济做成强买卖。”

阿缨从北城回来，听说可以做短工，第一句话便问：“每日什么时候放人？”

方九娘挑起眉梢：“太阳落山就放。你若手艺太差，我晌午便放。”

阿缨第一次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傍晚，沈知微回旧院时，林赛雪不在房中。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问人，沿着笑声走到小厨房。林赛雪正同林铭轩争晚饭。一个说雨后该吃清淡些，一个非说女儿瘦成这样就该炖鸡；崔妈妈抱着手臂站在灶边，谁说得有理便帮谁一句，半点忠心也不讲。

知微倚在门边，看了许久。

林赛雪回头看见她：“醒了这么久，怎么不进来？”

“听你们吵。”

“谁吵了？”林铭轩不认，“我是在问她想吃什么。”

“那母亲想吃什么？”知微问。

林赛雪想了想：“鱼。今日别蒸老了。”

裴照若在这里，怕是又要替灶房喊冤。

知微笑起来。她忽然记起，自己方才睡过了整整一个午后，没有噩梦，也没有在醒来时立刻找到母亲。

窗外积云正一点点散开。久违的夕阳落进林宅，把湿漉漉的树叶照得发亮。

雨停了。

留下的人要继续生活，要走的人也各有归处。而她终于不必把每一个人都留在视线之内，才相信他们仍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