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雨停以后,人各有归处(1/2)
沈知微这一觉睡到了午后。
醒来时,窗外没有人守着,母亲也不在床边。她心口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掀被下床,脚刚踩进鞋里,昨夜林赛雪那句“剩下的事,不是只有你能做”便重新落进耳中。
她坐在床沿,强迫自己听了一会儿。
院里有人说话。林铭轩嫌午饭的鱼蒸老了,林赛雪正在同他争,说是他临时留下裴照吃饭,灶房才多蒸了一刻;崔妈妈在一旁帮腔,句句都向着林赛雪,偏又把一碗热汤往林铭轩面前推。
这些声音平常得近乎琐碎。
知微慢慢把另一只鞋穿好,没有跑出去。
她洗漱后走到前厅,才知道雨已经停了。北塘外埭虽破,官军在天亮前堵住了第二处险口,水没有继续往城里漫。林宅安置的人中,有十几户已寻到亲眷,其余人要等道路通了再走。
裴照坐在桌边吃鱼,湿衣换成了林家小厮的旧袍,肩背撑得衣料紧绷。他一见知微便放下筷子:“沈姑娘,昨夜那个叫阿缨的丫头呢?”
“在她祖母屋里。”
“她爹找着了。”
阿缨是跑进来的。
她连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趿着草履,冲到门口又猛地停住,像怕自己听错:“活着?”
裴照把筷子横在碗上,故意板着脸:“人活着,船没了。右腿让缆绳抽伤,暂时走不得,安置在北城药棚。你若肯慢慢走,我让人带你去;再这样往外撞,我就把你捆在车上送。”
阿缨张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转身要去背祖母。
林赛雪叫住她:“老人家昨夜受了寒,不能这样来回颠簸。你先去见父亲,把情形问清,再决定是接他来,还是等路通后一道回去。”
阿缨眼圈通红,警惕却仍在:“住这里要钱么?”
“不要。”
“吃饭呢?”
“也不要。”
“那以后要我卖给林家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赛雪没有急着说林家不会做这种事,只问:“是谁这样告诉你的?”
“村里人说,大户人家救人都记着。等我们还不起,就拿孩子抵。”阿缨看了看林赛雪,又飞快瞥一眼知微,“你们昨夜还叫人看着我。”
知微没有解释那是怕她出事。
“看着你,是我下的令。”她道,“我怕你跑出去,先替你决定了。你生气没有错。但林家收不收人,要问你愿不愿意,也要说清做什么、得多少工钱。不会拿一夜住处换你一辈子。”
阿缨抿着唇,像在分辨这话能信几分。
坐在门边的一个年轻姑娘忽然道:“若她仍不信,就给她一张出门条。进出都让门房盖印,哪日想走,谁也不拦。”
说话的是韩清和。
她十七岁,是州学韩教授的幼女。母亲韩蕴真正是知微笄礼那日的正宾。韩清和相貌清秀,性子却不随母亲的圆融,最擅整理书籍与教幼童识字。她今晨随韩蕴真送药材来,见安置院里的孩子无人照看,便留下教他们认自己的姓名。
她说话时,正把桌上一沓被风吹乱的纸边一张张对齐,仿佛方才那句并不算替谁出头,只是一个最省事的办法。
杜衡点头:“可以。进门住下的人本也不是林家下人。”
阿缨这才跟着裴照走。临出门前,她回头问知微:“昨夜那个小孩,找到他娘了么?”
“一直和他娘在一起。”
女孩轻轻松了口气,随即又绷住脸:“我只是顺便问。”
裴照笑得肩膀都抖起来,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人走后,韩清和继续理纸。
知微在她对面坐下:“多谢韩姑娘。”
“不必谢我。”韩清和头也没抬,“那孩子本来就该知道门能不能出去。”
“你觉得我昨夜做错了?”
“不全错。”她终于抬眼,目光在知微脸上停了停,像许多初见之人一样,先被那过分明艳的姿容晃了一瞬,随后便把注意力放回话里,“可沈姑娘说话很有意思。你怕别人出事,便替别人决定;别人若不听,你又觉得她不知轻重。你面上比军士和气,握得未必比他们松。”
画云在旁边听得眉心一跳。
沈知微却没有生气。她想起前世,李崇晦也总说“我是为你好”。她厌恶那句话,重活一世,却差一点把同样的东西换成更温柔的语气递给母亲、递给阿缨。
“你说得对。”她慢慢道,“只是若她真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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