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雨夜换院，谁也不能丢（2/2）

直到阿缨从东厢突然冲出来。

“西墙要倒了！”

看守她的婆子追在后面，气喘吁吁：“大姑娘，她说听见墙后有水，小孩子家胡闹——”

“不是胡闹。”阿缨赤着一只脚，扑到知微面前，“船板吃不住水时就是那个声音。墙根在响，水一下一下顶着砖。再不走，屋里的人会被压住！”

知微没有因为她方才顶撞便斥责，也没有立刻下令。她接过灯，亲自走到西墙下。

雨幕里，那堵墙看着仍好好的。可灯靠近时，砖缝间正往外吐细细的泥浆，墙根的一只瓦盆无风自颤。

杜衡蹲下摸了一把，脸色变了：“旧沟堵住，水全积在墙后。”

“西院所有人立刻移到前厅。”知微转身道，“先孩子，再老人，其他人——”

“不成。”林赛雪从廊下走来，胸口因走得急微微起伏，“许多人只认得自家人。先把每一家叫齐，一家跟一家走。孩子若被单独抱走，母亲会回头找，反而堵在门里。”

知微看着挤满回廊的人。有人已经听见“墙要倒”，抱起孩子便往门口冲；也有人还在屋里翻包袱。若照她原先所想把老幼先送出去，黑夜里极容易拆散。

“听母亲的。”她立即改口，“画云按屋叫人，一家不齐便在廊下等。崔妈妈带前五家走，杜总管接后五家。谁都不许回屋拿东西。”

一名妇人哭喊：“我家的钱还在枕下！”

“命在，钱能找。”知微扶住被人流撞歪的灯架，直视着她，“墙倒以后，谁也回不去。你若现在逆着人走，会把别人也堵住。”

妇人嘴唇发抖，到底被身旁人拉着往前。

外门收到消息，谢煦彰立刻带人进了第一重院落。他仍停在内外院相接处，没有擅自踏进女眷住处，只命军士从另一侧翻墙，扒开旧沟泄水。

“两道门同时走。”他隔着雨帘道，“东廊的人去前厅，西廊的人从月门去旧花厅。”

“不能分。”知微站在廊下扬声回应，“两边住的是混在一起的家人，今夜已经走散过一次。都从东廊出，只把空身的年轻人分到月门。”

“东廊挤不下。”

“我让每家只留一个人扶老幼，其余人走月门。”

谢煦彰看了一眼廊下。混乱中，少女没有只说“不行”，已经给出了另一种分法。

“照她说的办。”他转向裴照，“月门只收能自己走的人。进去一个，报一声家姓，别让他们到了前厅再找。”

裴照应声而去。

墙后的积水越顶越重。最后三户刚离开西院，墙面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泥水冲开半幅砖墙，裹着碎瓦灌进空屋。方才哭着要拿钱的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白透，再没有说话。

人数点到最后，少了一个七岁的男孩。

孩子的母亲当场软了腿：“他方才还抓着我衣角……他怕人多，定是躲回去了！”

知微提灯便要往回走，手腕却被阿缨一把抓住。

“你不知道小孩子躲哪里。”阿缨喘着气，“我知道。”

“里面墙已经倒了。”

“船上遇浪，孩子不会往高处跑，会钻最黑最窄的地方。他不在屋里，可能在廊下柴柜。”

她说完，不等人拦，趴到廊角一只废旧木柜前。柜门被水泡得发胀，怎么也拉不开。裴照赶来一脚踹断门闩，里面果然蜷着一个满身泥水的孩子，死死咬着袖子，连哭都不敢出声。

母亲扑上去将他抱住，哭声一下压过了雨。

阿缨站在旁边，冻得嘴唇发紫。知微解下披风想给她，她却后退半步。

“我不是因为你叫人看着我才找他。”

“我知道。”知微没有往前逼，只把披风递给她祖母，“你救的是他，不是替我做事。”

阿缨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敌意没有全散，却终于不再把脸别开。

天将亮时，西墙后的水泄去大半。三处院子的人全部挪妥，无人被压，也没有谁真正走失。

沈知微站在前厅廊下，听杜衡报完最后一遍人数，才发现自己握着名册的手一直在抖。她想说再去看一遍暖屋，脚下却忽然一空。

林赛雪扶住了她。

“你现在去睡一会儿。”母亲道。

“我不困。”

“你不是不困，是又想等所有事都结束才肯闭眼。”林赛雪替她拢好湿透的衣领，语气温柔，手却没有松，“微儿，今夜没有人丢。剩下的事，也不是只有你能做。”

知微看向院中。

杜衡在点人，崔妈妈在分热汤，画云陪着产妇，阿缨守着祖母。门外军士仍在清沟，谢煦彰正低头听裴照回报下一处安置点。

没有一个人站着等她下令。

她闭了闭眼，终于把名册交到母亲手里。

“若外面有消息——”

“我会自己决定要不要叫你。”林赛雪道。

这一次，知微没有再加一句叮嘱。

她走回旧院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北塘的警锣终于停了，檐下仍有水一滴滴落下来，像漫长雨夜尚未散尽的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