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满堂闲话（1/2）

韩家的春社设在城南别业。

园子不大，胜在临水。雨后新晴，沿岸柳色被洗得青翠，几株晚开的海棠压在白墙边。水榭里没有摆诗案，只支起几张长桌，桌上堆着受灾人家送来浆洗、缝补的衣物。女眷们一面理线裁布，一面等各处来领，既全了相聚的名目，也没有把赈灾办成一场争奇斗艳的宴会。

韩蕴真亲自在二门迎林赛雪。

她四十八岁，是州学韩教授之妻，也是在知微笄礼上替她加笄的正宾。她并非偏帮林家，只是性子持正，最不肯把“听说”当成“亲见”。

“你身子不好，本不该劳你走这一趟。”她握了握林赛雪的手，察觉那手仍凉，便叫人把水榭避风的位置让出来，“可有些话越隔着门传，越不像原来的样子。今日来了，坐得住便坐，累了就去暖阁歇，不必硬撑。”

林赛雪向她行礼：“多谢夫人。”

她今日穿一身烟青衣裙，外罩月白薄褙子，乌发间只簪一枚温润白玉。病色没有损去她的美，反使那张本就难得一见的脸多了一层清柔。水榭中说话声停了一瞬，许多人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在传言里或软弱、或狐媚、或被林家操纵的沈家妾室，原来只是一个清瘦得过分的美人。

知微跟在母亲身侧。

她没有刻意穿得黯淡，一件水红窄袖衫配浅杏裙，明丽而合礼。母女二人一道入席，一个清绝，一个秾艳，越发叫人明白，沈亦儒这些年为何从不肯让她们真正脱离自己的门庭。

王令仪与沈知月已经到了。

两边见面，礼数半点不错。知微先向嫡母行礼，称一声“母亲”；又向六姑太太问安。林赛雪则退半步，依旧按沈家妾室的礼向王令仪低头。

王令仪看着她，眼神有一瞬复杂。

只要林赛雪失礼，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斥责；偏偏此人从头到尾都守着规矩，连离开沈宅那日也没有说过一句她这个嫡妻苛待妾室。王令仪心中那份怨，便找不到一个干净的地方落下。

“妹妹气色好些了。”她道。

“劳太太惦记。”林赛雪答道。

两句话过去，彼此都没有再寒暄。

韩清和抱着一摞裁好的旧布走来，见到知微，只朝她点了点头：“沈姑娘，东边桌上缺一个会认尺寸的人。你若只想坐着听闲话，就不必来；若肯做事，跟我走。”

知微被她说得一笑：“韩姑娘每次请人，都这样不客气么？”

“客气的人已经够多了。”韩清和把最上面一叠布塞进她怀里，“你抱这个。”

她们这一走，水榭里的紧绷反而松了些。

春社过半，沈静仪终于开口。

六姑太太一生守寡，最信礼数能护住女子。她手里拈着一根针，针尖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语气仍是长辈劝晚辈的温和。

“赛雪，家里的事闹到今日，谁都不好看。亦儒已经叫承煜亲自去接，也说过不再送你去庄子。你身为妾室，娘家再好，终究不是久居之地。听我一句，趁这两日外头都在夸林家有义，体体面面回去，岂不是两全？”

桌边的针线声慢慢停了。

林赛雪手里正在叠一件孩子的小袄。她没有立即答，而是把松开的系带重新理好，才抬起头。

“六姑太太问我，是沈家不容我，还是林家不放我，是么？”

沈静仪神色微僵：“谁这样传话？我只是盼一家和睦。”

“沈家没有把我赶出门。”林赛雪道，“林家也没有拦我。是我自己走出来，眼下也是我自己不回去。”

水榭外的风吹动竹帘，细碎光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有人忍不住问：“林娘子，沈大人既肯改，你还要什么？难道真要做正室不成？”

知微手里的布骤然收紧。

她转过身，刚要开口，林赛雪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那只手仍凉，力道却很稳。

“我没有求过正室之位。”林赛雪看向问话的妇人，“我离开也不是因为太太容不下我。我只是病了很久，最后连住在哪里、见什么大夫都不能自己说。老爷说回去以后会待我好，可他要我回去这件事，仍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丈夫接妻妾回家，还要问愿不愿意？”那妇人皱眉。

“按旧礼，也许不必。”林赛雪声音很轻，“所以我没有说老爷犯了哪一条律，也不求诸位替我断谁对谁错。我只说，我现在不愿回。”

她没有把自己说成全然无错的受害者，也没有用沈亦儒曾经的每一句冷言换取同情。正因为如此，那句“不愿”反而清楚得没有地方可绕。

沈静仪放下针：“你这样住下去，知微的婚事怎么办？知月、承煜又怎么办？做人不能只顾自己一口气。”

“我过去十五年，正是怕连累他们，才没有说过不愿。”林赛雪望向沈承煜没有出现的空席，又看了一眼知月，“可我后来才明白，我一句不说，并没有教会孩子体谅旁人，只教会他们以为，我原本就没有想法。”

沈知月脸色微白。

王令仪低声道：“知月，去暖阁看看茶。”

小姑娘却没有动。

先前那妇人又道：“可外头都说，是林家仗着有钱，挑唆你离夫。若没有林家撑腰，你敢走么？”

韩蕴真正低头穿针。听到这里，她把针放回针插，抬眼问那妇人：“你亲眼看见林老先生挑唆了？”

“我也是听人说。”

“那便只说你听过，不要替旁人作证。”韩蕴真语气不重，“我们今日缝的是受灾人家的衣裳，不是给没见过的事缝一个像真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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