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分家(2/2)
林正则临走时,把林元祺叫到台阶下:“钥匙还回去。”
林元祺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串被汗浸热的铜钥匙,却没拿出来。
“杜衡叫我把今日的事办完。”他不敢看父亲,“西院还有十九户,方九娘手下的姑娘也没人管。我,我三日后回去。”
“官差若再来呢?”
林元祺咽了一下:“来便问我。我今日确实管了。”
林正则看着这个从小遇事便躲、偏又最爱说聪明话的儿子。过了许久,他抬手替林元祺拍去肩上一点纸屑。
“三日。”他说,“办不完也回来。”
林元祺鼻尖一酸,别过脸:“知道了。”
未时,州衙忽然下令关闭四门。
沈亦儒拟出的名单把林家管事、雇工、依附户以及近几日受过林家安置的人都列为缓行之人。告示尚未来得及贴遍全城,东门便先堵住了。原本要回城外亲族家的老幼被军士拦在门洞里,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倒,包袱散了一地。
谢煦彰赶到时,守门校尉正命人落栅。
“谁的军令?”他下马问。
校尉把州衙送来的手令双手奉上:“沈通判说事急从权,先扣人,知州大印随后补。”
谢煦彰扫过名单,没有接那句“随后补”。他把手令折起,直接递回去:“没有知州署押,也无军中验令。照昨日公示的规矩放行。真正参与冲仓、毁封、拒查者留下,旁人逐户核验。”
“侯爷,”沈亦儒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案情刚有变化,放走一人,便可能走漏一处关节。”
他带着州衙书吏匆匆而来,官袍一丝不乱。百姓看见通判亲临,喧哗声稍稍低下去。
谢煦彰转身面对他:“那便把变化说清楚。”
沈亦儒目光掠过门洞里那些人:“州衙复问得知,林家管事曾在各处联络人手。凡与林家往来密切者,都有串供之嫌。”
“谁供出的?”
“案情不便当众宣扬。”
“什么时候问出的?”
沈亦儒唇角微微绷紧:“侯爷只管城防。”
“正因我管城防,才不能拿一张没有印信的纸,将半座城与林家做过生意的人都扣下来。”谢煦彰转向守门校尉,“开栅。按原令验人,验过一个,放一个。每个人由谁核验、何时出城,全数落名。”
沈亦儒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侯爷真要为林家担这个名?”
“我担的是我下的令。”
“外头不会这样分。”
“外头如何说,是我回京以后要答的事。”谢煦彰抬眼看他,“沈大人眼下要答的,是为何以通判私令调动守军。”
两人相隔不过数步。沈亦儒没有发怒,反而缓缓笑了一下:“侯爷言重。我也是为明州安稳。”
“那就请沈大人先把该盖的印盖全。”
城栅重新升起。
知微赶到东门时,恰好看见第一辆载着老幼的车过门。她没有带人往前挤,只站在人群外,看军士逐个核对。谢煦彰从城门洞中走出来,甲衣上沾着方才扶车留下的灰。
“林家的车不要成队。”他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给去处,给盘缠,让他们自己走。有人过不了核验,军中不会因你放行。”
“我明白。”知微望了一眼仍立在城楼下的沈亦儒,“侯爷今日留下这道军令,州衙会参你。”
“已经参了。”
他说得平常,知微却怔了一下。
谢煦彰从护腕里抽出一页刚送到的问责文书,纸上墨迹还湿。他没有递给她,只让她看见末尾那句暂停调度、候命说明。
“明日开始,四门归州衙与巡查使共同接管。”他说,“今夜以前,昨日核验过的人仍能走。”
知微抬眼看他:“你早知道会被收权?”
“下令之前便知道。”
“为什么还下?”
谢煦彰朝城门内望去。那个方才跌倒的妇人已经抱稳孩子,正跟在车后往外走。
“军令昨日贴出去,百姓照着它收拾行李、告别亲人。今日有人想在门前改一张纸,至少该先问我答不答应。”
知微胸口发紧。她没有说谢,也没有再劝他为自己留退路,只郑重行了一礼:“侯爷的这份问责,我记得是谁造成的。”
“别记到林家头上。”谢煦彰看着她,“你若真要记,就记住沈亦儒今天怎样用一座城逼一户人家认罪。”
黄昏之前,林宅最后一批愿意离开的人过了城门。城南园子与西街院落也正式交到旁支手中。主宅的灯少了一半,院中空下来的地方比被封时更显冷清。
州衙的车就在这时再次停到门前。
官差送来的不再是候问名册,而是林铭轩转入州狱的羁押文书。罪名从处置失当扩大到聚众、扰乱官仓,次日巳时复问。
知微看完,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追问能不能探视。她只问:“谁落的名?”
官差迟疑了一下:“沈通判。”
州衙签押房内,沈亦儒正将笔放回架上。
宋景安看着那纸文书,眉头拧得极紧:“今日族中陈情没成,城门的令又被谢侯爷挡了。明日复问若仍问不出聚众实据,事情如何收场?”
“大人不必急。”沈亦儒拿帕子慢慢擦去指腹沾的一点墨,“林家若还不肯认错,便让明州人亲眼看看,林铭轩开仓救的究竟是百姓,还是他经营一生的好名声。”
窗外暮鼓响起。
林铭轩被押进州狱时,也听见了同一声鼓。牢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扶着湿冷的墙站稳,没有问自己的产业封了多少,只问狱卒:“明日复问,我外孙女能不能在外头听着?”
狱卒把锁一扣:“到了明日,谁还顾得上谁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