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一个不肯替沈大人认罪的人(2/2)
知微看着他。赵砚四十来岁,常年替父亲管文书、传口信,衣裳不算华贵,却总收拾得干净。他不是被逼到绝路才来,也不是忽然良心发现。他只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体面并不能保住他。
“林家可以答应一件事。”知微道,“不因你今日来访为难你的妻儿。若他们日后离开沈庄,林家也不会拦他们在自己有本事的地方谋生。”
赵砚眼里刚亮起的一点光又暗了:“大姑娘不肯接人?”
“不肯。”
“那小的如何敢说?”
“你可以不说。”知微声音很平,“赵管事,父亲要你替他认,是父亲在替你选。你若来林家,又要我拿安置妻儿替你选,那不过是换一个主家替你作主。”
赵砚的脸一点点涨红:“大姑娘有林家,有侯爷替你递话,自然能说得硬气。小的有什么?”
“我有的,不必装作没有。”知微没有被他激怒,“可你替父亲传过多少伤人的话,也不能因为今日可能挨杖,便全当没有做过。你若说真话,行署问你的过失,你照样要认。林家不会替你求免,也不会许你一份好处,叫旁人说你的话是我们买来的。”
她停了一下,把那盏未动的白水往前推了推。
“我只能告诉你,行署今日已经明令,谁作决定,谁受好处,谁担后果,要分开问。你若愿意开口,便从正门进去,署自己的名。你若仍愿替父亲担下,便拿这份口述回去。两条路都不是我替你走。”
厅外一株枯了半边的桂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赵砚没有碰那盏水。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忽然问:“大姑娘可记得,林姨娘离府那日,是谁来传老爷不许带走画雨?”
“记得。”
“是我。”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丫头被拖走时抓着门框,指甲翻了一片。我回去复命,老爷说只是教几日规矩,不会伤人。我也同自己说,老爷没有办法。”
知微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追问画雨后来受了多少苦。
赵砚等了片刻,没等到一句宽慰,脸上反倒松下来一些。
“大姑娘说得对。”他把口述重新折好,“我不是今日才替老爷办事,也不能只认今日这一件。”
他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林元祺望着他的背影:“就这样放他走?万一他回去照着沈亦儒的口述说了呢?”
“那便是他的选择。”知微端起水盏,才发现水已经凉了,“强留他,只会让他从替父亲说假话,变成替林家说我们想听的话。”
“可他若不来,我们便少了一个知情人。”
“林家要的是每个人说自己知道的那一段,不是再养一个什么都肯替我们说的人。”
赵砚没有回沈宅。
午后未正,他从巡查行署正门进去,请求补作陈述。门吏问他可有传召,他说没有;又问他要告谁,他沉默半晌,说:“不告谁。我来说明自己办过什么。”
程宣让他在偏厅等了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沈宅来人找过他两次。第二次来的是沈亦儒的贴身小厮,隔着门叫他回府,说老爷并不怪他迟到。赵砚坐在长凳上,双手按着膝盖,没有应声。
等书吏把他领进去,那份替他写好的口述已经被掌心汗水浸软了边。
“是你自己写的?”程宣问。
“不是。”
“谁写的?”
赵砚抬起头,嘴唇颤了两下。
“沈宅文房誊的,老爷看过。”他说,“上头有些事是我办的,有些不是。小人不敢说自己无过,但也不肯把旁人作的决定全认作自己的。”
程宣让书吏另取纸笔:“那便从第一件你亲手办过的事说起。说错了、漏了,都是你的责。”
“小人明白。”
赵砚在那份新口述末尾按下指印时,天已经擦黑。
消息送回沈宅,沈亦儒正在正房用饭。他听完,只把筷子搁在碗边,问:“他说了多少?”
小厮低声道:“从林姨娘拒归时改过口信,一直说到何先生进官驿。转押的事,他只认送了文书,不认是自己催的。”
王令仪坐在对面,拿勺子的手慢慢停住。
沈亦儒沉默片刻:“一个跟了十二年的人,也会被几句话说动。”
“未必是旁人说动。”王令仪垂眼看着碗中已经凉下来的汤,“也可能是老爷给他的那条路,他不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