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一个不肯替沈大人认罪的人(1/2)
听问散后不到一个时辰,赵砚面前便多了一份口述。
纸上只写了四百余字,字字都替沈亦儒留好了退路。
何敬之到官驿谈婚,是赵砚见沈家正为林案焦急,自作主张请来李家帮忙;林氏母女探监受阻,是他误传通判“从严看守”的口谕;至于病中转押,则是巡查行署催办,他只负责递送,沈亦儒事先并不知情。
末尾还写了一句:赵砚跟随多年,感念主恩,愿据实认责,绝无怨言。
沈亦儒坐在书案后翻看昨日公文,既不催,也不看他。
赵砚站了许久,才低声道:“老爷,何先生到官驿那一日,是您叫小的去送的帖子。”
“我叫你请他来,是让他劝慰林家,并未叫你拿婚事许诺案情。”沈亦儒把看完的公文放到右手边,边角压得齐整,“你在我身边十二年,事情到了哪一步该说什么,还要我一字一句教么?”
赵砚的肩背微微塌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许多次。
沈亦儒要给林家送钱时,说不必写得太清,到了哪一步该说什么,赵砚应当懂;沈亦儒不愿让外人知道沈宅用度出自林家时,也说家中体面不必处处明言;后来林赛雪拒绝回府,他把“暂不归家”改成“病中糊涂,受女儿蒙蔽”,仍是赵砚提的笔。
每一次,赵砚都懂了。
“小的若认下,”他盯着纸上那句绝无怨言,“行署会如何处置?”
“传话有失,至多杖责、革役。你不是官身,担不起更重的罪。”沈亦儒终于抬头,语气甚至算得上宽和,“你妻儿仍在沈家庄上。你去行署期间,我会叫人照看。事情过去后,再给你另谋一个清静差事。”
赵砚想起妻子前年犯寒症,是沈宅请的大夫;长子进私塾,也是老爷一句话免了束修。十二年里,沈亦儒没有亏待过他。即使如今要他挨一顿杖、丢一个差事,也给妻儿留了去处。
若只算得失,这安排确实不算坏。
可他忽然想起昨日厅上那四个问题。何时提婚,谁不准探视,谁催促转押,谁能从中得利。程副使问了一遍又一遍,所有人都只肯认手上最轻的一截。到最后,那些截断的话都落到了一个尚未出声的人身上。
原来那个空着的位置,是留给他的。
沈亦儒取过笔,在口述末尾点了一下:“你先拿回去看。午后到行署,照此说明。别慌,天塌不下来。”
赵砚把纸接到手里。
他像往常一样躬身应是,退出书房时,脚步也没有乱。走到穿堂,他遇见郑妈妈领人往外搬箱笼,里面是王令仪明日去林宅要用的礼物。绸缎、补品、给林赛雪的药材,连知微回府后住哪一处院子都拟好了。
郑妈妈见他脸色不好,停下来问:“赵管事可是又一夜没睡?”
“没事。”赵砚把那份口述折起,藏进袖中,“老爷也是没有办法。”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十二年里,他替沈亦儒说过不知多少次“没有办法”。林家催问旧钱,老爷没有办法;王夫人追究妾室越礼,老爷夹在中间没有办法;林姨娘要走,老爷顾念官声没有办法;大姑娘不肯嫁,老爷要顾全家门,还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的人,次次都安稳坐在书案后。
有办法的人,却要按着他的意思挨杖、离家,再感念主恩。
赵砚没有回自己屋里。他从侧门出去,沿着小巷走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停在林宅后巷。
门上还贴着官府封产时留下的白纸,雨水浸过,边缘已经卷了。赵砚在门外站了很久,抬手两次,又都放下。直到看门的老仆认出他,脸色一沉,他才道:“我有话求见大姑娘。”
老仆冷笑:“沈大人的话,我们大姑娘昨日在公堂上已经听够了。”
“不是老爷的话。”赵砚声音发涩,“是我的。”
知微没有让他进内院。
林宅前厅已经收掉一半陈设,原先摆在墙边的黄花梨长案不见了,只余下两把旧椅。赵砚进门时,下意识往空处看了一眼。他从前替沈亦儒来林家传话,管事总要奉上好茶,再客气地塞一封辛苦银。如今桌上只有一盏白水,林元祺坐在门边,半点回避的意思也没有。
知微在上首坐着,听完来意,先问:“赵管事想让我做什么?”
赵砚从袖中取出那份口述,没有递上去,只紧紧捏在手里:“小的若照这上头说,替老爷担下传话和转押,程副使未必肯轻放。小的妻儿都在沈家庄上。大姑娘若肯先把他们接出来,我便把知道的都说了。”
林元祺脸色一变:“你替沈亦儒办了这些事,如今倒来拿妻儿同林家谈条件?”
知微抬手止住他。
赵砚额角沁出汗。他知道自己的话不好听,可他也确实没有别的可押。
“你妻儿可知你来?”知微问。
“不知。”
“沈大人可曾说,若你不认,便伤害他们?”
“没有。”赵砚顿了顿,“老爷不会做得那样难看。他只会叫我们一家在明州再找不到安稳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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