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城里来的人,并不都替林家说好话(1/2)
行署开门前,知微收到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送话的是个卖栀子花的小丫头,十二三岁年纪,鞋底沾着沈宅后巷特有的黄泥。她不肯说是谁托的,只趁门房转身时,隔着门缝小声道:“李家今早遣了人,问沈家二姑娘的生辰。”
话一说完,她便抱着花篮跑了。
青棠要追,知微抬手拦住她。晨风把行署门前的告示吹得哗啦作响,她站在石阶下,望着那小丫头拐过街角,眉心一点点沉下来。
父亲接不回她,便把李家的婚事挪到了知月身上。
这条消息是谁送的,知月知道多少,王令仪又是否默许,她眼下都不能确定。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沈亦儒不会容许一桩可用的婚事白白闲着。
“先记下。”知微对青棠道,“今日散堂后,再叫人去沈宅外头问。不要惊动二姑娘,也不要替我许她什么。”
青棠应了声是。她跟随知微迈上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长街。赶来听取口述的百姓已经排出十余丈,有人揣着状纸,有人搀着伤者,也有人只是踮着脚往里看。
昨日还人人都说林家要翻案,今日来的这些人,却未必肯替林家说一句好话。
程宣在正厅外另设了两处登记桌。他没有升堂,也不许衙役高喊肃静,只叫人在门上写明:今日只听东仓冲突当日亲见之事,所述若有不实,日后照例追究。
“不求他们替谁说话。”他接过属吏送来的名册,眼也没抬,“先问姓名、住处、何时到东仓,再问看见了什么。谁敢替证人把话修得好听,停笔出去。”
两名年轻书吏忙把腰背挺直了些。
最先进去的是个赶脚夫,名叫陈二旺。他右肩仍缠着布,进门时不肯坐,先朝知微所在的旁席看了一眼。
“我替林家车行赶过三年骡车,”他粗着嗓子道,“可我今日不是来报恩的。东仓那日,林家开门就是迟了。外头老弱挤得喘不上气,里头管事还说没有老爷的手令,谁都不敢动仓粮。若早开一刻,我这条膀子未必会断。”
旁听的人群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林氏族中一位长辈脸色难看,忍不住道:“当日仓门若随便开,谁来担私放粮米的罪?”
程宣抬起眼:“还没问到你。”
那人嘴唇动了动,只得坐回去。
知微没有替林家辩解。她看向陈二旺缠得厚厚的右肩:“林家管事说没有手令时,是何时?”
陈二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个:“巳时前后。城南米行的日影刚过门槛,我记得清。”
“后来谁开的门?”
“林大老爷赶来以后,亲自叫开的。”
“开门后可有人趁乱抢粮?”
陈二旺挠了挠鬓角:“有人往前冲,伙计也拿棍子拦过。可那时人已经挤成一团,谁推的第一把,我没看见。”
知微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第二个进来的范氏,是码头脚夫范三的妻子。她丈夫在冲突中压伤了腿,至今下不了床。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褙子,手掌常年替人补网,指腹裂着细口。才进门,她便把一张憔悴的脸朝知微转过去。
“沈大姑娘,我男人是替林家护仓伤的。林家起先送了药,也给过两贯钱,可封仓以后,管事说账上不能再支。”她攥紧衣角,眼圈红着,语气却硬,“我不懂谁谋反、谁清白。我只知道他断了腿,家里两个孩子要吃饭。这笔钱,林家该不该认?”
厅里静了一瞬。
林氏那位长辈又坐不住了:“仓都被官府封了,眼下拿什么赔?况且范三是叫乱民踩伤的,怎能全算在林家头上?”
“叔公。”知微转过脸,礼数仍在,声音却没有回旋余地,“该由州衙查清的罪责,州衙会查。可林家请人守仓,人在仓前受了伤,医药和这几月的口粮,林家不能等到案子结清才认。”
“你张口便认,族里还有多少产业够你这样散?”
“先救人,不叫人因替林家做事而饿死。日后查明是谁推挤、谁失责,再按各自应担的份数追究。”知微看着他,“林家迟开的那一刻,林家自己领。别人错的,林家也不替他领。这样才叫认账,不叫散钱。”
范氏僵直的肩背慢慢松了一点。她没有道谢,只问:“什么时候能送来?”
“今日把你丈夫的伤情登记,午后先送一月米钱和药费。后面的数目,由林家与行署当面列明。”
“好。”范氏抬袖擦了擦眼角,“我拿了钱,也照实说话。林家开仓迟了,州衙的门也关了。哪边错,我都不替他们遮。”
沈亦儒坐在另一边,闻言终于开口:“当着取证之所先许银钱,证人的话还能有几分可信?”
他今日穿一身素净公服,神情温和,话也说得不疾不徐。若不听内容,只看仪态,倒像是在替公堂规矩担忧。
程宣把笔搁下:“沈通判的意思,是受伤之人须先饿着,待案结后才许赔?”
“下官只是以为,赔偿与作证不该同在一处商议。”
“原该分开。”程宣对书吏道,“范三家的赔偿另立一项,不入证言。她拿没拿林家的钱,也写在证言末尾,供日后核验。至于可信几分,看她说的能否与旁人相合,不看她有没有受医治。”
沈亦儒微微颔首,没有再争。可他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范氏之后,方九娘走了进来。
她掌心被麻绳勒出的伤已经结痂,进门先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像是怕妨碍做活。她没有看知微,也没有向林氏族人行礼,只对着主问的位置道:“我带着十七个女工去送铺盖。东仓管事确实骂过人,也迟迟不肯开侧门。可我们到时,州衙的人已经把通往河埠的窄巷封了,说上头没有放行的话。后来人越聚越多,想退也退不出去。”
“你看见是谁封的?”程宣问。
“看见两个差役抬木栅,领头的姓孙。我认得他,他媳妇从我作坊里领过针线活。”
“封在什么时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