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城里来的人,并不都替林家说好话(2/2)
“巳时二刻前后。”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不对!巷口卯时就封了!”
程宣没有叫衙役喝止,只让喊话的人进来。那是个卖热汤的老妪,姓陶,背弯得厉害。她颤巍巍走到桌前,先瞪了方九娘一眼。
“她看见的是第二道栅。头一道天才亮就有了,在河埠那头。到了巳时,又往里加了一道。老婆子那日担着汤桶,夹在两道栅中间,若不是几个脚夫把桶掀了,连人也出不来。”
方九娘没有恼,沉吟片刻,道:“她说得对。我从城里过去,只看见里头那一道。外头有没有,我确实不知。”
书吏的笔停了停,抬头看程宣。
程宣道:“照原话记。方氏所见为第二道栅,陶氏所见为两道,时辰各自写明。”
证词并没有因此整齐起来。有人说林家伙计先动了棍,有人说最先砸门的是三个从未见过的壮汉;有人记得州兵午前便到了,也有人坚持直到人群见血,街口才出现甲衣。
每多一个人开口,东仓那日便少一点被某一句话包揽的可能。
林家不是全然无过,州衙也并非事事周全。流民中有人推挤,守仓的伙计也有人借势逞凶。可这些互相顶撞的口述放在一起,反倒显出一件事:那一日没有谁能号令所有人,也没有一条预先安排好的路,把人群领到仓门前,再依次照令行事。
所谓林铭轩蓄意聚众、借乱逼官的说法,开始有了裂缝。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十七八岁的药铺学徒被父亲推了进来。他额角还留着一道新疤,跪下时,两只手始终藏在膝后。
程宣看了他一眼:“手伸出来。”
少年迟疑片刻,才把手放到身前。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左手掌心却有三道已经收口的伤,显然握过带刺的硬物。
“你在仓前做过什么?”程宣问。
少年父亲脸色发白,急忙替他答:“大人,小儿只是去送药。”
“让他说。”
少年盯着地砖,喉结动了好几下:“有人喊林家要把粮沉进河里,我便跟着砸门。地上捡到一截断木,我拿它敲过仓门,也打中过一个伙计。”
旁听席上顿时有人骂他。少年肩膀一缩,父亲抬起手,似要当众给他一巴掌,最终又僵在半空。
知微望着那少年:“是谁告诉你林家要沉粮?”
“一个穿褐衣的汉子。我没见过他。他说官府早同林家谈好了,宁肯毁粮,也不给北塘的人。”少年声音发颤,“后来门一开,那汉子先往后退。我追出去想问他,巷子里已经找不见了。”
“你今日为何肯认?”
少年终于抬起脸,眼中尽是惶恐:“被我打伤的伙计住在我家后街。他娘昨日去药铺抓药,钱不够。我认得她。”
知微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借他的话替林家开脱,只道:“你打人的责,你自己担。那个伙计的伤情也请行署一并核清。至于褐衣人,再问当日站在你身边的人。”
少年父亲的手慢慢垂下。他朝儿子后脑重重按了一把,两个人一同伏在地上。
书吏把这段口述记完,纸上便又多出一个此前不曾出现在州衙呈报里的陌生人。可程宣只命人查访,并未把“褐衣汉子”圈成新的主谋。
他把那页供述翻过去,淡声道:“一个没找到的人,担不起满城人的罪。”
午时过后,行署外登记的人不减反增。程宣叫人搬来长凳,让伤者先坐,也把那些只听了传言的人劝回去。
知微从旁席起身时,沈亦儒在廊下拦了她一步。
“你今日认下赔偿,林家往后便会有无数人上门。”他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审视,“你以为肯担责便能换来人心?人心见了银钱,只会要得更多。”
“所以要由行署核伤,由林家照责赔付。”知微停下脚步,“父亲怕的若是有人冒领,该帮忙定规矩;若怕的是该赔的人真来讨,那便不是怕人心,是舍不得认错。”
沈亦儒脸上的温和淡了些:“你外祖父做了几十年生意,也不敢说自己从不舍不得。”
“外祖父舍不得,会写在脸上。父亲舍不得,却总要先给旁人讲一番大道理。”
她行了一礼,从他身侧过去。
沈亦儒没有回头。廊柱的影子落在他半边肩上,把那身整洁公服分成了明暗两色。
未时将尽,一个头发花白的骡车夫挤到登记桌前。他叫薛老七,常年替北塘几个村子运粮,左眼蒙着一层旧伤留下的白翳。
“我不是东仓出事后才去的。”他用粗糙的拇指压住自己的姓名,喘了两口气,“前一日晚间,北塘就有人往城里赶。我怕他们是来抢粮,第二日卯末先到州衙报过信。门吏叫我等,我从日头没出来等到照见屋脊,里头才有人回话,说通判厅已经知道,叫我不要在外头嚷嚷。”
程宣坐直了些:“谁接的话?”
“门上一个瘦高个,右手缺半截小指。还有个扫院子的老汉在旁边,能替我作证。”
“通判厅是谁回的话,你听见没有?”
薛老七摇头:“隔着门,只听见他们说‘沈大人已有安排’。我不敢乱认人。”
这句话落下,厅中许久无人出声。
程宣没有看沈亦儒,也没有立刻下结论。他只把当日州衙门簿、通判厅值房名册和城门差役轮值一并写在待调之项里,又命人去寻薛老七所说的两个证人。
书吏重新蘸墨时,笔尖在砚边轻轻一碰。
那一声极小,却叫沈亦儒握着茶盏的手,第一次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