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秋雨(1/2)
崇宁寺的知客僧匆匆迎出来时,雨水已经从山门石阶上漫成了几道细瀑。
临时借住的人多,寺中不敢乱了男女之防。东边两进客院安置女眷,西边一进留给谢家男客与几名护卫;两处之间隔着一条曲尺长廊,廊下每隔数步便悬一盏风灯。风一紧,灯影便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晃,像一尾尾将沉未沉的鱼。
知微没顾得上换衣裳,先随寺里的医僧去看翻车受伤的俞夫人。
俞夫人的右腿被横木压出大片青紫,所幸骨头未断。她七岁的女儿已经止住哭声,却仍死死攥着母亲的袖角,谁来劝也不肯松手。
“由她攥着吧。”知微将一只软枕垫到孩子身后,又叫女使把热水往近处挪了挪,“受了惊的人,手里总得有样实在东西。”
俞夫人疼得脸色发白,仍挣扎着欠身:“今日若不是沈姑娘,我和孩子只怕。”
“是几家护卫一同抬的车,医僧也说夫人的腿无大碍。”知微按住她的肩,将这份谢意稳稳接住,却没有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湿衣换下来。孩子跟着淋了雨,也请人煎一碗淡姜汤,别下太重的药。”
她说话时,手心那道伤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又渗出细细一线血。谢云舒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等俞夫人安顿妥当,才把知微叫到外间。
“你这人也奇怪。”谢云舒拧了一条热帕子递给她,目光在她苍白的指节上落了落,“别人的一条腿,你看得比谁都仔细;自己的手倒像是从旁人身上借来的。”
知微接过帕子,笑了一下:“小伤。方才人多,一时顾不上。”
“你若再说一句小伤,我便叫煦彰亲自来看看。”
谢云舒说得从容,知微却被热气呛了一下。她偏过脸咳了两声,耳后浮起一点薄红。
谢云舒看见了,并不打趣,只将药匣推到她面前:“先洗净。你母亲那边有明蘅陪着,衣裳也送过去了。”
听见林赛雪,知微眉间那点羞意立刻散了。她草草裹好手,起身便往隔壁去。
林赛雪已经换了一件寺里备下的素青夹衣,倚在榻上喝热汤。她素来畏寒,今日又淋了半身雨,唇色比平日淡些,神志却清明,见女儿匆匆进门,先把碗放下了。
“慢些。”她向知微伸出手,指腹摸到她冰凉的腕子,反而皱起眉,“我不过冷着了,你倒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手怎么了?”
“扶车时划了一下。”
“给我看看。”
知微坐到榻边,乖乖摊开手。她在宴席上能当着满座夫人的面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在翻倒的马车前也能立刻分清轻重,此刻却垂着眼,任由母亲一层层拆开那条胡乱缠上的布。
林赛雪看着伤口,眼圈慢慢红了:“你小时候摔破一点皮,都要抱着我哭半日。如今倒好,疼也不肯说了。”
这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知微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这三年一直学着把事情做成,学着在沈家之外站稳,学着不拿自己的命运去换任何人的安稳。可在母亲面前,她偶尔还是那个会因为一场噩梦偷偷爬上床榻的孩子。
“疼的。”知微低声承认,肩膀也松了下来,“方才忙着,没顾上。现在有些疼了。”
林赛雪的泪意反倒被她这一句逼退,轻轻拍了她一下:“疼便记着,下回别逞强。”
门外传来衣料摩挲声。谢明蘅捧着一套折好的衣裳站在帘边,没有冒然进来:“林夫人,沈姐姐,姑母让我送干衣。颜色素净了些,都是未上过身的。”
她今日在宴上穿得端丽,湿了雨后,只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发间也仅留一支银簪。离了众人目光,她身上那股侯府长女的稳重便显出几分属于少女的拘谨。
林赛雪请她进来,又亲口道谢。谢明蘅把衣裳放到榻边,瞥见知微的手,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父亲的人送来了金创药。”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停了停,又补充道,“他说寺里的药未必不好,只是这一瓶止疼快些。”
知微接过小瓶,瓶身还留着掌心温度。她没有问那是谁的手,只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瓷口:“替我多谢侯爷。”
“你可以自己谢他。”谢明蘅说完便抿住唇,仿佛这句话未经思量便溜了出来。
屋里静了一瞬。
林赛雪低头重新端起汤碗,没有替女儿解围。她已经护了知微许多年,如今有些话,该由知微自己听,也该由知微自己答。
谢明蘅到底年少,耳根先红了。她走到窗边,假装看檐下的雨:“其实这三年,父亲偶尔会问明州的消息。不是只问案子,也问林家在当地住得惯不惯,问沈姐姐有没有出门见客。”
知微抬眼:“他让你来告诉我的?”
“没有。”谢明蘅转过身,神色认真了些,“他若知道,大约会说我多嘴。父亲从不许府里的人私下递信,说既没有名分,也没有得过你的准话,暗中往来只会坏你的清誉。”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窗纸被风吹得轻颤,雨声填满了她的沉默。
“从前我以为他只是谨慎。”她的手指捏住袖口,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今日见了你,我才知道,他也许是在等。可沈姐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替父亲求什么。侯府不只住着他一个人。我和庭珩都在那里,母亲留下的旧人、旧规矩也在那里。你若有一日走近,遇见的不会只有他的好。”
这一番话说得并不讨巧,反而真切。
知微看着眼前的少女,第一次没有只把她当作谢煦彰的女儿。谢明蘅有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家,也有不能因为父亲动情便立刻腾空的位置。她肯说出这些,既非阻拦,也非成全,只是不愿任何女子在不知情时踏进侯府。
“我明白。”知微将青瓷瓶握在掌中,“你今日肯告诉我,我很感激。”
谢明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更忧心了些。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姐姐,父亲这些年变了不少。可有些地方,他自己未必看得见。”
知微轻轻点头:“那就让他自己说。”
同一时刻,西院的灯也才刚刚点齐。
谢煦彰安排完巡夜,又命裴照带人去桥边守着,免得车马停在水中生乱。进屋时,他肩头仍是湿的,袖口沾了一道泥痕。谢云舒坐在桌边等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
“俞夫人无碍,林夫人也只是受了寒。”她开门见山,“知微手上有伤,明蘅已经把药送去了。”
谢煦彰解外袍的动作顿住:“伤得如何?”
“一道小口。你若现在就往东院去,明日满京城便会知道定远侯雨夜闯女眷客院。”
“我知道规矩。”
谢云舒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所以总是站得太远。可你若只会站着等,旁人未必有一辈子等你想明白。”
谢煦彰把外袍交给亲随,坐到她对面。昏黄灯火落在他的眉骨上,映出几分倦色:“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知微不是在泥里等你伸手救起来的人。”谢云舒的声音平静,句句都落在实处,“她有母亲,有自己的家业,也敢在席上替自己说话。你若还把护着她当作情意,迟早会把她推远。”
谢煦彰垂眼看着冷茶,半晌道:“今日在长公主府,我没有进去。”
“那是你终于学会尊重她的能耐,不值得拿来邀功。”
“我也没打算邀功。”他唇边浮起极淡的笑,很快又收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明白她不缺一个替她出头的人。”
“那你便想想,她若肯走近你,要面对什么。”谢云舒望着他,“明蘅和庭珩不是两件能搬开的陈设。亡嫂留下的痕迹也不该因为新人进门便被抹去。你年长她十余岁,做了多年侯爷,习惯替一屋子人决定;她最厌恶的,恰是旁人替她决定。”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灯焰朝一边倾去。
谢煦彰沉默片刻,伸手扶正灯罩:“这些本来就是我的难题,不该拿去试她的贤惠,更不该等她进门以后再慢慢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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